深夜。
双王城,金穗宫。
李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起来……今年没给你们好好过生日,有怪我吗?”
房间里的安静被打破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反应李维说的是什么。
可露丽手里的笔也停了一下。
十二月十二日。
那是她们两个人的生日。
今年那天,李维在干什么?
忙着切尔诺维亚涌来的难民潮。
那天希尔薇娅在干什么?
她在签署一份又一份的紧急调令,把仓库里的棉被和帐篷运往收容点。
可露丽呢?
她在跟那帮资本家扯皮,逼着他们拿出一笔过冬的赞助费。
那天大家都忙疯了。
忙到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忘了说,连一块蛋糕都没有买。
甚至去年也是这样。
那时候刚刚接手金平原,为了那场粮食战争,三个人也是在办公室里通宵。
反倒是李维。
他的生日在夏天,那两次都赶上了局势相对平稳的时候,甚至还办了不错的晚宴。
“怪你?”
希尔薇娅合上相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地毯上。
“为什么要怪你?那天你不是给我带礼物了吗?”
“礼物?”
李维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带过什么礼物。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只有雪水。
“你带回来了那个……”
希尔薇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告诉我,那是三万个劳动力,是金平原未来的基石。我觉得那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矫情。
“对于一个执政官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管辖地人口增长,工厂开工更让人开心的了。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舞会,我更喜欢那个。”
李维看着她。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有一丝心疼。
“那也要有生活的仪式感。”
他朝希尔薇娅招了招手。
希尔薇娅嘿嘿一笑,凑到他身边。
“明年……”
李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明年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要给你们补办一个像样的生日!”
“好啊!O(∩_∩)O哈哈~”
希尔薇娅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的。
“不过不用请太多人……”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沙发另一头的可露丽。
“你呢?我们的财政官大人?”
可露丽放下手里的笔和文件,她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我?”
她笑了笑,将身上的倦意驱散,整个人逐渐放松了下来。
“我倒是想怪你……毕竟那天我可是为了那笔难民安置费,可是头疼了很久!”
她从沙发那边挪过来,很自然地靠在李维的另一边肩膀上。
“但是……”
可露丽抓起李维的一只手,放在手里捏着。
“没什么不好吧?”
李维感觉到两边的重量。
这两个女孩,把她们最在意的东西,都维系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李维叹了口气,手上用力,把两个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别的男人忘了恋人的生日,是要被赶去睡沙发的……我倒好,忘了还能被夸奖!”
“因为你知道我们在意什么。”
可露丽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李维,我们不是那种需要靠鲜花和甜言蜜语来哄的小女孩了!别说生日,就算是把结婚纪念日忘了,我也……嗯,我也只会稍微扣你一点零花钱。”
“那我可得小心点。”
李维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可露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又转过头,在希尔薇娅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补上的礼物……”
李维说。
“虽然不够甜,但胜在保鲜。”
希尔薇娅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在李维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不够!还要!”
“那就留着新年吧。”
李维按住了她乱动的手。
“说到新年……补偿给了,该干正事了。”
他松开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叠空白的信纸,还有一支钢笔。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一八九七年……
“我们大区执政官要发表新年致辞。
“不仅是给金平原的官员和国民听,也是给帝都,给全世界听。”
李维把纸铺平,拔开笔帽。
“我们得商量一下,这篇稿子怎么定个调子。”
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温馨,切换到了工作的频道。
生活和工作早已分不开了,或者说,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工作,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但眼神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往年政府的致辞都是那些套话……”
希尔薇娅回忆了一下。
“感谢陛下的恩典,感谢官员的努力,祈祷来年风调雨顺……那种东西,如果是以前,大概就是让秘书官随便写一篇,然后照着念完就算了……”
“但今年不行。”
李维在纸上写下了“1897”这个数字。
“今年不一样,外面在打仗,我们在搞建设。
“国民心里是慌的,他们看到了难民,听到了炮声。
“官员心里也是慌的,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改革还要搞多深,不知道明年的刀子会砍向谁。”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所以,这篇致辞,不能是官样文章,它必须是一颗定心丸。”
“那要说什么?”
可露丽抬起头,认真思索了一番。
“说我们今年赚了多少钱?说我们的工业产值翻了三倍?还是说我们成功地从大罗斯手里抢了三万人?”
“这些都要说,但不能这么直白……”
李维摇了摇头。
“太具体的数字,普通人听不懂,也记不住……他们只关心三件事:
“有没有饭吃?
“会不会打仗?
“明年的日子会不会更好?”
李维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关键词,【安全】。
“首先,要告诉所有人,金平原是安全的!不管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不管土斯曼和大罗斯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不管南洋那边死了多少人……在这里,在弧刃山脉的保护下,奥斯特双头鹰的旗帜下,他们的房子不会被烧,他们的孩子不会被抢。”
“这个好写!”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强调一下军队的建设,把农业发展公司,二期群山公路网,平原地带的战备公路,铁路网扩建告诉他们,我们有力量保护这一切。”
“对。”
李维写下了第二个关键词,【发展】。
“然后是吃饭的问题。
“今年丰收了,大家都有饭吃。但明年呢?我们要告诉他们,光种地是不够的。我们要搞工业。要让大家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建那么多冒黑烟的工厂,为什么我们要修那么多铁路。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他们口袋里的纸币更值钱,是为了让他们能买得起更多的东西……”
“这有点难解释。”
可露丽皱了皱眉。
“对于大部分农民来说,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觉得工厂就是个吃人的怪物,是抢走他们土地和劳动力的强盗。特别是最近那个《劳务租赁协议》,虽然解决了难民问题,但也让本地工人有了危机感。”
“那就换个说法。”
李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不要谈什么宏大叙事!
“就说……务实!
“告诉他们,世界在变,我们不能停在原地。工厂和铁路不是为了抢饭碗,而是为了把饭碗做得更大,大到能装下更多的人。
“至于危机感……
“不需要刻意制造焦虑,只需要陈述事实。
“告诉他们,勤劳是这片土地上最硬的通货。只要肯干,金平原就不会亏待任何人。”
李维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我们不许诺虚幻的天堂,但我们承诺劳有所得。”
“这个调子稳!”
希尔薇娅赞同道。
“平实,接地气,大家听得进去!比那些什么我们要征服世界的口号强多了……”
“那就剩最后一个点了。”
李维写下了第三个关键词,【自豪】。
“最后,要给他们一点精神上的东西……
“人不能只为了面包活着,特别是当我们正在崛起的时候!
“要让他们感觉到,身为金平原的一份子,是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是说要强调帝国的荣耀?”
可露丽挑了挑眉。
“不全是。”
李维轻轻摇头,然后看向了窗外,抬手指了指。
“看看外面……
“当世界在燃烧的时候,我们在锻造钢铁。
“当别人在流血的时候,我们在建设家园。
“这不是因为我们怯懦,躲在山后面苟且偷生。
“而是因为我们智慧,我们在积蓄力量。”
于是,李维在纸上写下了大概的结束语方向——
“告诉他们,我们是建设者。我们的每一颗螺丝钉,每一根枕木,都在构筑一个更强大的未来……而这种建设者的自豪感,比那种盲目的排外情绪更持久,也更健康。”
“我喜欢这个说法!”
希尔薇娅眼睛亮了起来。
“建设者……这很有气势!而且很符合我现在的人设……那种威严的、有远见的,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的皇女形象!”
关于希尔薇娅的自卖自夸,李维和可露丽都觉得没问题。
“那就照这个方向去写。”
李维把草稿推到希尔薇娅面前。
“具体的润色交给你!你是执政官,这些话得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得带着你的温度!
“别用那些生僻的词,用大白话……
“要让街边的修鞋匠和码头的搬运工都能听懂,让他们觉得,执政官殿下是在跟他们拉家常,是在给他们交底。”
希尔薇娅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迹。
【安全】,【发展】,【自豪】。
这三个词,概括了过去的一年,也为未来的一年定下了基调。
与此同时,李维合上钢笔,伸了个懒腰。
“大框架就这些……
“剩下的细节,你们明天去填。
“现在……”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一点了。
“该休息了。”
李维站起身。
希尔薇娅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今晚谁也不许加班了,这是命令。”
她走到李维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不过……既然你说了要补过生日。
“那今晚是不是可以稍微……
“稍微放纵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比如……不用再去客房挤那张小床了?”
李维看了看希尔薇娅,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可露丽。
可露丽正在假装整理文件,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我觉得……”
李维故意拖长了声音。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诉求。
“毕竟,今天是节礼日。
“拆礼物是合法的。”
他一手搂住一个。
“走吧……”
……
十二月二十七日。
南洋,费伦群岛。
马尼拉贫民窟。
烂泥路,用铁皮和烂木板搭起来的棚屋。
合众国陆军第十四步兵团的一支巡逻队正走在街道上。
他们背着枪,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笑容。
带队的是温特少尉。
“都精神点!”
温特少尉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低声喝道,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纪扣。
“把腰板挺直了!让这些本地人看看,什么是文明军队的仪态!我们不是那些只会抢劫和强奸的伊比利亚强盗,我们是合众国的军人,是来带给他们自由和繁荣的!”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虽然他们觉得这种作秀很蠢,在这个随时可能飞出冷枪的贫民窟里把枪背在身后简直是找死,但他们不得不服从。
毕竟,这是来自远征军司令部的死命令。
上面紧急颁发了《对待原住民的友好接触准则》。
这项命令来得很急,也很讽刺。
因为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几天前的圣何塞惨案,也就是那个被迪伦上尉一把火烧成白地的镇子,虽然在官方军报上被轻描淡写地称为“对顽抗据点的必要清除”,但在马尼拉的地下消息网和社交圈里,却引发了十级地震。
再加上之前合众国刚登陆时,为了清剿费伦群岛的地下反抗组织,曾在马尼拉进行过一轮残酷的戒严和清洗,搞得人心惶惶。
现在,不仅仅是底层的贫民害怕,连那些原本准备举着星条旗欢迎王师,指望着靠新主子发财的本地中产阶级和买办名流们,也开始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开始怀疑,这群新来的解放者,会不会是一群比伊比利亚人更狠,更不讲道理的屠夫。
而如果连那些有钱的体面人都开始动摇,合众国的统治基础就会崩塌。
所以,为了安抚这些惶恐的盟友,修补被大火烧毁的文明形象,也为了证明圣何塞的那场屠杀只是个别军官的失误……
上面决定发动一场赢取民心的攻势。
用什么赢取?
当然是用合众国那溢出的工业生产力。
也就是罐头、巧克力、香烟,还有糖果……
在那些将军看来,没有人会拒绝这种甜蜜的诱惑。
只要给这些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土著一点甜头,他们就会像听话的狗一样摇尾巴,忘记之前的鲜血,甚至把那些藏在丛林里的反抗军供出来。
“嘿!孩子!”
温特少尉停下脚步。
他看到路边的一堆垃圾旁,站着几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他们光着脚,肚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鼓胀着,正用畏惧又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些高大的白人。
温特少尉露出了那种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亲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