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
金平原,东部工业新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却成了整个大区最嘈杂,也是最有活力的地方。
钢架结构厂房已经封顶,虽然外墙的红砖还没完全砌好,但里面的机器轰鸣声已经传了出来。
金平原国营汽车厂的一期工程。
李维戴着安全帽,走在工地上。
走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留着浓密胡子的老头。
卡尔·本茨。
内燃机领域的先驱,也是现在这家国营汽车厂的技术总顾问。
“幕僚长阁下,小心脚下。”
本茨指了指前面的一坑泥水,伸手虚扶了一下李维。
“谢谢。”
李维跨过去,看着眼前那一排刚刚安装调试好的冲压机。
“这批设备是林塞那边淘汰下来的?”
“是的,阁下。”
本茨拍了拍那冰冷的机器外壳,眼神里满是慈爱,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虽然是二手的,但那是以前用来冲压炮弹壳的,精度很高,力量也足。稍微改造一下,用来冲压卡车的驾驶室蒙皮,简直是大材小用,或者说是…完美。”
本茨对这里很满意。
在这里,李维大手一笔,直接给了他一块地,还有无限量的钢铁供应,以及几千名虽然技术生疏但极其听话的工人
这种实业兴国的氛围,让这个老头感觉到了尊重。
“产量能跟上吗?”
李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目前的计划是,下个月底,第一批五十辆重型卡车就能下线。”
本茨指了指不远处的总装车间。
“发动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采用了新的发动机方案,虽然震动大点,噪音响点,但扭矩大,不挑食,哪怕是劣质柴油也能跑。”
“这就好。”
李维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这车有多舒适,那是给少爷们坐的。
能拉货,在烂泥地里打滚,把大炮和弹药送到前线就够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来到了成品的展示区。
那里停着一辆样车。
造型很粗犷,甚至可以说很丑。
方方正正的车头,没有任何流线型的美感,两个像青蛙眼一样的大车灯突兀地挂在前面。
粗壮的轮胎和厚实的钢板悬挂,给人极其踏实的安全感。
“除了卡车……”
本茨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人拉开了旁边的一块帆布。
“阁下,我们还试制了这个。”
帆布落下。
露出一辆黑色的轿车。
虽然还是很方正,但明显比卡车要精致得多,甚至用上了镀铬的装饰条。
“这是最新款的公务用车。”
本茨一脸自豪地介绍道。
“虽然底盘还是有点硬,但我们加厚了座椅的弹簧。速度能达到每小时三十五公里,而且很稳。”
他看着李维,有点期待。
“我知道公署那边的公车还是马车和自行车居多,但这不符合我们金平原工业化的形象。要不要送几辆给公署?哪怕是作为展示也好。”
李维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
他伸手敲了敲车门。
铁皮的,很薄。
“敞篷的吗?”
李维突然问了一句,脸上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啊?”
本茨愣了一下。
“敞篷?不不不……”
老头连连摆手,一脸的严肃。
“阁下,金平原的风沙大,冬天又冷。敞篷车那是法兰克那种才喜欢的花哨玩意儿。我们这辆车有完整的车厢!甚至还配了专门的暖风管,利用发动机的余热取暖!”
“那就好。”
李维拍了拍车顶。
“敞篷的我可不要。”
他想起了某个脑洞大开的总统,坐着敞篷车在街上招摇过市,然后被脑洞大开的故事……
不对,应该是某位皇储才对……
在这个充满了刺客和魔法的世界里,坐敞篷车太嚣张了!
“防弹吗?”
李维又问。
“呃……普通的钢板,挡不住步枪子弹,但手枪应该没问题。”
本茨撇了撇嘴。
“回头加厚一点。”
李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感受了一下那个硬邦邦的座椅。
“尤其是车门和玻璃。动力不够就加缸数,油耗高点无所谓,关键是要命硬。”
“明白了,阁下。”
本茨让一旁的人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既然是金主的要求,那就照办。
“送两辆吧。”
李维从车里钻出来。
“一辆给联合参谋部的莱因哈特元帅,一辆给执政官殿下。记在公署的采购账上,不白拿你的。”
“是!”
本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有了大区执政官和幕僚长的背书,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现在还有意外之喜,联合参谋部也加入了进来。
这让他想到了将来最大的客户——
整个帝国陆军。
……
下午三点。
李维回到了双王城的公署。
刚进办公室,尤利乌斯就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阁下,这是今天的简报。”
李维脱下沾满泥点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南洋那边怎么样了?”
“挺热闹的。”
尤利乌斯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合众国的军队在马尼拉郊外吃了大亏,他们烧了个村子,结果这事儿被那个反抗军领袖埃米利奥大肆宣传。现在整个费伦群岛的土著都炸锅了。”
李维翻开最上面的那份情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圣何塞惨案的经过,以及后续的发酵。
“合众国的国内媒体怎么说?”
“还在压消息。”
尤利乌斯耸了耸肩。
“摩根控制的报纸还在宣传这是一场伟大的解放战争,说当地人拿着鲜花欢迎他们。至于那些死伤的士兵……他们说是因病去世,或者是训练事故。”
“我看压不住……”
李维笑了笑,把情报扔到一边。
“还不错。”
这是他现在对南洋局势的评价。
坑已经挖好了,人也跳进去了,甚至连土都开始往里埋了。
接下来就不用他操心了,那是摩根和那些土著之间漫长的撕扯。
他拿起了第二份情报。
这是关于婆罗多的。
李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说南洋是个泥潭,那婆罗多现在简直就是个……
抽象派画展,疯人院。
“这也太乱了……”
李维看着情报上的内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情报的第二页,记录了一件发生在前几天的事情。
一支由高种姓组成的婆罗多光复军,被阿尔比恩人包围了。
他们原本可以突围。
因为旁边就有一条小路,可以穿过一个村庄逃进山里。
但是……
那个指挥官,一个刹帝利出身的贵族,拒绝走那条路。
理由是那个村子是个达利特聚居的村子。
那是不可接触者生活的地方。
空气是脏的,水是脏的,连路都是脏的。
如果高贵的刹帝利武士踩了那里的土,就会污染他们的业力,死后无法升入天国。
于是。
这支光复军选择了在原地死磕。
结果显而易见。
阿尔比恩人的火炮把他们炸成了碎片。
他们确实保持了洁净,干净地去死了。
“神经病……”
李维按了按太阳穴。
哪怕他见多识广,也无法理解这种把种姓看得比命还重的脑回路。
这都已经什么时候了?
婆罗多猪王盟都要亡了!人都快饿死了!
居然还有心思搞种姓歧视?
还有更离谱的。
情报的第三页。
关于粮食分配。
古普塔那个搞来的奥斯特一号营养块,也就是那种混杂了猪油和牛油的压缩饼干。
这是现在婆罗多很多地方唯一的救命粮。
但是……
很多高种姓的人宁愿饿死也不吃。
不仅不吃,他们还禁止达利特吃。
在一个难民营里,几个达利特因为实在太饿,偷偷捡了几个别人扔掉的营养块吃了。
结果被一群婆罗门祭司看到了。
那些祭司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路都走不稳,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指挥着一群吠舍和首陀罗,把那几个达利特活活打死了。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吃了亵渎神灵的食物,会让整个难民营遭天谴。
打完人之后,那些祭司继续坐在地上,高贵地念经,然后高贵地饿死。
“……”
李维把情报拍在桌子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种极度的愚昧和固执,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但也让他看到了机会。
“尤利乌斯。”
李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秘书官。
“教会的那帮人,现在到哪了?”
之前,教会为了在求生存,组织圣十字安抚团去婆罗多传教,顺便帮奥斯特处理那些难民。
先头部队早就到了,是卡拉奇的教士,直接就过去了。
现在李维问的是大部队。
“他们已经到了,阁下。”
尤利乌斯回答。
“带队的是保罗枢机主教。他们在那边建立了一个临时的教区,正在……正在艰难地开展工作。”
“艰难?”
李维有些疑惑。
“是因为那些婆罗门不理他们吧?”
“是的……”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
“那些婆罗多土著有自己的神,虽然他们的神现在救不了他们,但他们依然看不起外来的神。教会发的圣水和面包,只有快饿死的人才领,而且领完还要骂几句。”
“那是他们找错客户了。”
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婆罗多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告诉保罗主教,别去管那些婆罗门和刹帝利了。
“那是些无可救药的死硬派,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牛粪和所谓的荣耀!
“去关注达利特!”
李维的语气变重。
“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贱民,不可接触者……
“在婆罗多的传统教义里,这些人是被神抛弃的,是生来就有罪的!
“他们被踩在泥里几千年,没有尊严,没有希望,甚至连影子都被视为不洁!”
而且就连沙玛圣盟的信徒也嫌弃这帮达利特,这在李维看来,是不可饶恕的……
李维转过身,看着尤利乌斯。
“但是,在圣十字教会的教义里……
“神爱世人,对吧?”
尤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教会有时候也很势利,但教义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在主面前,人人平等。”
“这就对了!”
李维摊开手。
“这就是基本盘!让教会去告诉那些达利特。
“婆罗多的神抛弃了你们,嫌弃你们脏。
“但是我们的神不嫌弃!
“我们的神愿意接纳你们,愿意给你们洗礼,愿意称你们为兄弟姐妹!
“只要信了主,就不再是贱民,而是神的羔羊!”
对于那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达利特来说,他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哲学。
他们只需要一个哪怕是虚幻的,能把他们当人看的神。
一旦他们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种爆发出来的宗教狂热,会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而且……”
李维补充道。
“告诉保罗主教,别光发面包。
“要发枪。
“我们不是有很多从法兰克弄来的旧枪吗?
“通过教会的渠道,发给那些皈依的达利特。
“告诉他们……
“那些曾经欺负他们的婆罗门,那些宁愿把粮食扔了也不给他们吃的刹帝利……都是异教徒!是魔鬼的仆人!
“为了保卫信仰,为了神的荣耀……
“他们有权,也有义务,去审判那些异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