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
早晨七点
埃德蒙德,正在往那一辆军用马车上搬行李。
行李不多,除了几套换洗的海军制服,剩下的就是一个细长的木匣子。
他今天要回威廉港了。
作为巡洋舰分队的指挥官,他不能在帝都待太久,尤其是在确定了新任务之后。
虽然海军还在跟法兰克人扯皮具体的交接细节,但底下的军官得先动起来。
毕竟,要把那些娇贵的战舰开进热带海域,还得跟那帮除了喝红酒什么都不会的法兰克水手配合,光是制定信号旗的通讯代码就够让他头疼半个月的。
“都带齐了?”
朱利安穿着睡袍,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他昨晚看账本看到凌晨三点,安南的橡胶原胶样品虽然还在路上,但期货市场的反应快得惊人。
仅仅是一个私底下奥斯特介入的消息,就让相关股票涨了百分之二十。
洛林家在山庭大区的机械厂已经开始三班倒,准备生产第一批橡胶加工设备。
那是钱!
大把的钱!
所以朱利安现在心情很好,哪怕是有起床气,看到埃德蒙德那张臭脸也觉得格外亲切。
“带齐了……”
埃德蒙德戴上军帽,正了正帽檐。
“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这个家太软了,床太软,饭太软,连人都太软!”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朱利安一眼。
“只有海上才干净。”
“行行行,你的大海最干净!”
朱利安撇了撇嘴。
“不过这次回去,别再跟艾森哈特总长顶牛了……
“虽然图南给的那个点子听起来很靠谱,但你得说是你想出来的,或者是海军技术局想出来的……
“别傻乎乎地说是陆军教你们怎么造船!
“那样海军的预算审核官会把你那艘破船的修缮费卡上半年!”
埃德蒙德系上风纪扣的手停了一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个好建议。
奥斯特的海陆军之争,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互相鄙视。
如果让上面知道,海军引以为傲技术难题是被一个陆军中校用几句物理常识解决的,那海军技术局那帮老头子估计能羞愧得集体跳海。
或者是恼羞成怒把埃德蒙德流放到北极去……
“我知道!”
埃德蒙德闷声说道。
“我会说是意外发现……”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财政大臣洛林走了下来。
他穿着黑色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当天的《帝国日报》。
“父亲。”
埃德蒙德立正,行了个军礼。
朱利安也站直了身子,把咖啡杯藏到身后。
洛林大臣点了点头,走到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
“路上小心。”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叮嘱。
“是。”
埃德蒙德回答。
“关于那笔造舰预算……”
埃德蒙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是他作为前线指挥官最关心的问题。
“皇帝已经在黑厅点头了,钱很快就会到位。”
洛林大臣淡淡地说道。
“安南的橡胶能给国库回一大口血,加上股市的印花税……告诉艾森哈特,他要的那两艘战列舰,年底就能铺龙骨!但前提是,跟法兰克人的合作别出岔子!”
“明白。”
埃德蒙德点头。
这是一笔交易。
海军低下高贵的头颅,接受法兰克人当仆从军,接受去给商船当保镖的任务,换来的是更大的吨位和更粗的管子。
很公平,也很奥斯特。
埃德蒙德转身上车。
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门口只剩下洛林大臣和朱利安。
气氛有些冷。
朱利安感觉有点不妙,他缩了缩脖子,准备溜回房间补觉。
“站住。”
洛林大臣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李维明天就要走了。”
“啊?是……是的。”
朱利安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地回答。
“十七号的火车,直达金平原……听说他还要顺路去一趟林塞大区的兵工厂,去看看那边的生产线。”
“你去送他。”
洛林大臣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那眼神很平静,但在朱利安看来,很容易让他的屁股开花。
“啊?我?!”
朱利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父亲,这……这不太合适吧?
“我是说,十一号那天我们不是已经请他吃过饭了吗?
“而且那天,埃德蒙德也跟他友好切磋过了,我也表态支持他和可露丽的事了……”
朱利安有点抗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搞出来的事情?”
洛林大臣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拍在朱利安的胸口。
“你还知道面子啊?十一号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朱利安不说话了。
十一号那天晚上的家宴……
怎么说呢。
那是一场极其诡异的晚餐。
没有想象中的微妙气氛,也没有那种把酒言欢的热闹。
因为所有的事情,其实在吃饭前就已经解决了。
埃德蒙德更在意可露丽她那边的感受。
而且那把土斯曼弯刀确实堵住了他的嘴。
而朱利安自己呢?
他在歌剧院里就已经把膝盖卖了。
那块橡胶原胶,让他失去了在餐桌上为难李维的立场。
至于洛林大臣本人……
他全程都在跟李维聊安南的汇率问题,聊波斯的石油远景,聊金平原的税收改革。
那是两个官僚之间的对话。
枯燥,乏味,全是数字……
可露丽没回来,也没法回来。
所以那顿饭,本质上就是一场走过场的签字仪式。
大家都知道结果了,只是为了维持那种“我们是一家人”的体面,就一起吃个饭。
“在那天晚上之前,你做得最蠢的一件事,不是要了那个订单。”
洛林大臣看着朱利安,语气严厉。
“而是你试图拿可露丽当筹码!”
朱利安的脸色白了一下。
洛林大臣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二儿子很失望,虽然他在商业上很精明,但在政治上,还是太嫩了。
“李维他不是那种传统的官僚,也不是那种可以用联姻或者利益交换就能捆住的贵族……
“他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手里拿着国家的刀,脑子里装着工业的图纸。
“这种人,只认两样东西……
“实力,和价值!
“你那天在歌剧院,试图用亲情去绑架他,这是大忌!
“你这样…那么在他眼里,可露丽依旧是家人,而你是外人……”
朱利安低下了头。
他承认,父亲说得对。
那天李维那句“你也是个混蛋”,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眼神里的那种冷漠,现在想起来还让他背脊发凉。
“那……那我现在去送他,有用吗?”
朱利安小声问道。
“去把姿态做足。”
洛林大臣整理了一下袖口。
“让他知道,洛林家虽然贪财,但也懂规矩。
“谁把桌子弄脏的,谁就去擦。
“既然是你开的口要的订单,那你就得去把这个人情债给做平了。
“别让他带着对洛林家的轻视离开帝都……”
洛林大臣顿了一下。
“而且……未来十年,甚至是二十年。
“帝国的重心都在工业,都在海外。
“而这把钥匙,现在就在那个年轻人手里……
“可露丽……虽然她选了另一条路,但不得不说,她看人的眼光,比你们两兄弟都要准。”
这是实话。
洛林大臣虽然在公开场合对女儿的事闭口不谈,甚至表现得很愤怒。
但在私底下的账本里,他早就把这笔投资标记成了极高的回报。
在这个没有实权贵族的国家里。
一个能直接影响国策、能手握几十万工人生计的官僚,比十个拥有纹章的古老家族都管用。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自从那位把旧贵族挂路灯的奥托宰相之后,爵位就变成了纯粹的装饰品。
你有公爵头衔?
好,那你可以去博物馆当解说员,或者在名片上印个烫金的Logo。
但如果你想在任何一份公文上签字,或者指挥哪怕一个连的士兵,你就得有职务。
大臣,将军,局长,或者像李维那样的执政官幕僚长……
这才是硬通货!
洛林家是搞财政的,也是搞实业的,最清楚风往哪边吹。
“我知道了……”
朱利安点了点头。
他虽然有点混蛋,但他是聪明的混蛋。
既然父亲把话挑明了,那这就不再是面子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我明天一早就去火车站,带上酒窖里最好的藏品!顺便…再跟他确认一下那批设备的交货期。”
“那是你的事。”
洛林大臣不再多说,转身走回屋里。
“记得,别迟到。让李维等人,那是皇帝才有的特权。”
朱利安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该死……”
他嘟囔了一句。
“又要早起!”
但后续不能再抱怨什么了……
他把咖啡一饮而尽,哪怕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头。
……
十月十七日。
早晨八点。
帝都贝罗利纳,中央火车站。
李维站在一号站台的通道口,身后的尤利乌斯正在指挥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那节专属车厢。
“呼……”
李维吐出一口白气,早晨的空气有些凉。
他不太喜欢离别,因为那总意味着某种形式的结束。
“你就打算这么站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维回过头。
朱利安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这位洛林家的二少爷今天穿得很低调,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丝巾和胸针,甚至连头发都有些乱,看样子是真的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眼圈发黑,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而今天又被那个严厉的父亲逼着早起,此刻朱利安正在心里骂娘。
“还要来送我吗?这也太客气了吧!”
李维看着他,笑了笑。
“我也想派管家来!毕竟对于一个习惯睡到中午的人来说,八点钟跟半夜没什么区别……”
朱利安翻了个白眼,把那个死沉的木箱子塞进李维怀里。
“但我家那个老头子说了,如果我不亲自把这箱酒送到你手上,并且看着你上车,他就把我的腿打断……顺便停掉我在安南项目上的签字权。”
朱利安揉了揉脸,语气带着怨念。
“这是他酒窖里藏了三十年的宝贝,平时连我那个大哥想喝一口都得挨骂……
“现在好了,全便宜你咯~!
“拿着吧,别摔了,这一箱子能在贝罗利纳换一套带花园的房子……”
李维挑了挑眉,然后把箱子递给尤利乌斯。
他看着朱利安。
这个混蛋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被迫营业的不耐烦。
毕竟之前的不愉快翻篇了,洛林家依然是那个懂规矩、识大体的合作伙伴。
“替我谢谢大臣。”
李维伸出手。
“还有,告诉他,我也不是那种记仇的人……只要货是对的,大家就还是朋友。”
“货当然是对的!”
朱利安握住李维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说到货……那个原型车的事儿,我听说了。”
朱利安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兴奋。
“听说在试验场,那玩意儿把总参谋部的一帮老头子都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