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
皇宫。
李维穿过那条长长的的走廊。
没有侍从官的高声通报,也没有那些繁琐的仪仗队。
推开那扇金色雕花双开门,里面不是空旷得让人觉得冷清的觐见厅,而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小餐厅。
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以及威廉皇太子。
父子俩都没有穿那种挂满勋章的礼服,而是很随意的常服。
甚至皇帝的手边还放着一份刚看到一半的报纸。
这气氛,确实不像是一次正式的觐见,更像是一次普通的家宴。
李维走到桌前五步的位置停下。
无论气氛多轻松,规矩就是规矩。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左腿后撤,右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
一个标准的骑士单膝跪礼。
“臣,李维·图南,觐见陛下,觐见殿下。”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儿没有外人,也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些把自己弄得膝盖疼的礼节就免了……”
“谢陛下。”
李维站起身。
侍从拉开了皇帝对面的椅子。
“坐。”
皇帝指了指那个位置。
“既然赶上了晚饭时间,那就陪我和威廉吃一点……今天的小牛排不错,虽然我觉得这东西太嫩,没有嚼劲,但威廉说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
李维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能与陛下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行了,别总是荣幸什么的……”
皇帝挥了挥手,侍从开始上菜。
除了牛排,还有几道贝罗利纳常见的家常菜,甚至还有一盘看起来很像是街头那种烤香肠。
皇帝切了一块香肠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看着李维,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但少了几分在黑厅时的那种压迫感。
“安南的事情,做得不错。”
皇帝开口了,语气很随意。
“虽然艾森哈特那个老顽固还在跟我抱怨,说这让他觉得海军像是法兰克人的保姆……但刚才财政部送来的报告显示,这几天的国债收益率很漂亮。
“看来,大家都很看好我们把手伸进法兰克人的口袋里。”
“这只是第一步,陛下。”
李维回答道。
“如果不把那个口袋缝死,钱还是会漏出来的,后续的整合才是关键。”
“那是枢密院的事情。”
皇帝放下了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既然你把路铺好了,要是他们连路都不会走,那就该考虑换一批人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李维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有功必赏,这是奥斯特的规矩。
“虽然你在军衔上已经是中校了,以你的年纪,很多老头子会有意见,但是……你总得有个身份。”
李维的表情开始认真了。
来了……
他知道皇帝陛下指的是什么。
“我听威廉说,希尔薇娅对你们的事情已经有主张?”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同时,眼中还有对希尔薇娅的无奈了……
也真就是希尔薇娅能想得出来了!
旁边的威廉皇太子正在切牛排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切,只是给了李维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是的,陛下。”
李维没有否认。
这种事在皇室面前是瞒不住的,而且也没必要瞒。
“那就好……”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希尔薇娅那孩子,性格不像我,也不像她母亲……不过她既然认准了你,那也就是你了!
“不过,皇室有皇室的体面……
“一个陆军中校娶皇女,虽然说是下嫁,但总得有个像样的头衔撑门面……”
皇帝看着李维,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想个爵位吧。”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爵位……
奥斯特帝国的爵位体系很传统。
但自从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大帝先后掌权以来,实权贵族基本都被削成了吉祥物,除了部分还拥有土地,所谓贵族,更多是一种荣誉头衔。
而且,奥斯特已经很久没有给活人封爵了。
大多数时候,这玩意儿是追授给死人的,刻在墓碑上好看。
现在,皇帝要把这个特例给李维。
这不仅是对他功绩的认可,更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皇室婚礼铺路。
李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牛排。
说实话,他对爵位这东西,是真的不感冒。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抵触。
他在金平原干的是什么?
是瓦解旧秩序,是建立以工业和国家资本为核心的新阶级。
他甚至在某些场合公开嘲讽过那些只会守着祖产、脑子里全是腐朽纹章学的旧贵族。
现在,让他自己变成其中一员?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致力于消灭害虫的人,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只最大的甲壳虫。
很讽刺……
而且,一旦接受了爵位,就意味着他被纳入了那个旧的体系。
他就不再是那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而是必须遵守贵族游戏规则的某某。
这会束缚他的手脚……
但是,拒绝吗?
在这个场合,对着皇帝陛下说“我不想要您的赏赐”?
那是不识抬举。
而且,为了希尔薇娅……
虽然希尔薇娅可能不在乎,但李维不能不在乎她的处境。
纠结……
李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
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挂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听说,你好像对爵位并不感冒?
“有人跟朕打小报告,说你在金平原的时候,曾经指着一位来访的伯爵说,他那个头衔在工业区连一吨煤都换不来?”
李维有些尴尬。
这话他确实说过。
那是哪个倒霉伯爵来着?
他好像是想用头衔在工厂里插队拿货……
“那是年轻气盛时的胡言乱语,陛下。”
李维低头认错,虽然态度并不怎么诚恳。
“臣只是觉得,在这个时代,头衔这种东西……不如一张满负荷运转的生产报表来得实在。”
“实话。”
皇帝笑了,笑得很爽朗。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那些公爵侯爵能像你的工厂一样给帝国交税,我不介意给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上都多镶几颗宝石!
“可惜,他们只会伸手跟我乞讨……”
皇帝收敛了笑容。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李维……
“新衣服虽然好穿,但旧衣服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特别是在这种涉及到皇室联姻的大事上!
“我们需要这层旧衣服来遮羞,来堵住那些守旧派的嘴……
“所以,这个爵位你得好好考虑!
“至于具体是什么,伯爵?还是侯爵?
“封地是在金平原划一块,还是在帝都给你找个空置的庄园?
“我尊重你的意见。”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是换了别人,恐怕现在已经跪在地上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头磕破了。
但李维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刀叉悬在半空。
他在权衡计算……
如果接受了,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陛下……”
李维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
“这件事……”
“父皇。”
一直没说话的威廉皇太子突然插嘴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优雅,但语气很坚决。
“这件事,我看还是以后再讲吧。”
威廉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带着一种默契。
“李维现在的身份很敏感……
“他是陆军的新星,是工业界的推手,也是那些旧官僚眼中的野蛮人。
“如果现在突然给他封爵,把他拉进贵族圈子……
“反而会让他失去那种局外人的威慑力!
“那些人会觉得,既然你也是贵族了,那就得按贵族的规矩来办,到时候各种人情世故、各种家族联姻的破事就会找上门来……
“那会分散他的精力。”
威廉转头看了李维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且,他和希尔薇娅的婚约还没正式定下来……
“等到真正要发订婚请柬的时候,再把这个惊喜拿出来也不迟。
“现在嘛……
“让他继续当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图南中校,或许更符合帝国的利益!”
皇帝听完,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李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皇帝重新拿起了刀叉。
“那就先欠着!
“反正印章在我手里,什么时候盖都行……
“不过李维,你记住了……
“这个爵位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这是我给希尔薇娅的嫁妆,也是给你的……护身符。”
“万分感谢!”
李维松了一口气。
威廉这解围打得太及时了。
“好了,私事谈完了。”
皇帝把最后一块香肠吃完,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家宴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
“那就谈谈正事吧。”
皇帝从手边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不是什么烫金的公文,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没有封皮的报告。
那是李维在进帝都前,通过秘密渠道直接呈递给皇帝的。
关于波斯,以及那种黑色液体的报告。
“你在报告里说,石油是未来?”
皇帝的手指在“石油”那个词上点了点。
“比煤炭更重要?”
“是的,陛下。”
李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煤炭是工业的粮食,但石油是工业的血液。
“内燃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同样重量的燃油,提供的动力是煤炭的三倍……
“而且它不需要庞大的锅炉,不需要几十个司炉工在那铲煤……
“一旦我们的内燃机技术成熟,战舰、卡车、甚至是……天上飞的机器,都离不开它。”
“天上飞的……”
皇帝咀嚼着这个词,似乎在想象那种画面。
他也看过奥斯特的飞艇了,很大……
“所以,这就是你给大罗斯人挖坑的原因?”
皇帝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把波斯让给他们,鼓励他们南下……
“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七山半岛的危机,也不仅仅是为了给阿尔比恩人找麻烦。
“你是想让他们去帮我们把盖子揭开?”
“不仅是揭开盖子,陛下。”
李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大罗斯人想要暖水港,这是他们的执念。
“但他们不知道,波斯的地下埋藏着什么。
“阿尔比恩人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只把那里当作保护婆罗多的缓冲带。
“但这层窗户纸迟早会捅破。
“一旦第一口油井喷出黑色的黄金……
“那里就会变成地狱。”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渗人。
“大罗斯人会为了保住油田而发疯,阿尔比恩人会为了抢回油田而拼命……
“两头巨兽会在那片荒漠里撕咬,流干他们的血!
“而我们……”
李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狡黠。
“我们只需要卖给他们武器,然后在旁边看着。
“等到他们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我们再去收割。”
皇帝听完,品味了许久。
他看着李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很欣赏的晚辈。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贪婪,李维。”
皇帝的评价很直接。
“不过,我喜欢这种贪婪。”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许多年前,父亲告诉我,要忍耐……
“十年前,我告诉自己,要等待……
“现在……”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
“大罗斯人既然想去,那就让他们去。
“阿尔比恩人既然想守,那就让他们守。
“我很期待那场戏……”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黑色的油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壮观!”
威廉皇太子也站了起来,走到李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要变了。”
威廉低声说道。
“关于内燃机的研发,必须加快!如果大罗斯人真的在波斯挖出了油,而我们的机器还没造好……那就像是看着一桌子菜,手里却没勺子。”
“已经在催了,殿下。”
李维回答。
“蒂森先生正在攻克镍铬钢的难题,只要材料过关,我们的车就能动起来。”
而且橡胶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很好。”
皇帝走了回来。
“这顿饭就吃到这吧。”
即使是结束,也是这么干脆。
“李维,你去忙你的……
“爵位的事情,我给你留着!
“至于波斯那边……让外交部的人配合你,多给大罗斯人灌点迷魂汤。
“告诉沃伦佐夫公爵,我支持罗斯皇帝的野心,哪怕把整个波斯都吞下去,奥斯特也为他鼓掌!”
“遵命,陛下。”
李维再次行礼。
他退出了餐厅。
李维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石油……
那可是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而现在,他已经把这把钥匙的模具,塞进了大罗斯人的手里。
至于这把钥匙打开的是宝库的大门,还是地狱的闸门……
那就看那位巨熊的造化了。
不过,李维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准备好的人,才有资格享受黑金的馈赠。
……
枢密院。
夜色已经深了。
不同于皇宫那种温馨的家宴氛围,这里为了提神,几乎每个人都在抽烟。
卷烟、雪茄、还有烟斗。
这是一场闭门会议。
没有记录员,没有侍从,甚至连倒水的秘书都被赶了出去。
宰相贝仑海姆坐在长桌的主位,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这位帝国宰相依然精神抖擞,眼睛半开半阖。
坐在他对面的,是财政大臣洛林。
这位掌握帝国钱袋子的大人物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是内政大臣塔伦。
再往下,是农林大臣库尔特,也就是一号营养块的发明者,此刻他正盯着手里的一份关于锯末储备的报告发呆。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一脸的疲惫。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则在地图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国防大臣,正缩在椅子里,尽量不让自己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