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草坪上的风吹拂了起来。
埃德蒙德的剑术和他的人一样。
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跟李维以前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里遇上的人不同。
那时候大伙儿都是那种相当优雅的对决。
用他的话来讲——
“大部分都TM是老银币!”
少部分是可露丽那样,像是在跳华尔兹。
埃德蒙德这种,跟希尔薇娅很类似。
能正面,绝不给你搞花里胡哨的那种……
“就是有点慢。”
或者说,还在试探。
李维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滑过。
手腕一抖。
细长的剑身从埃德蒙德的下方钻了过去,直奔他的手腕。
啪……
剑尖点在了埃德蒙德带着护具的手腕上。
“一次……”
李维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埃德蒙德甩了甩手腕。
“你们学校对决都是这种?太竞技了吧?”
他皱起眉头评价,感觉很没意思。
而李维则是无奈回道:“我的同期,大部分都是进政府部门……”
哪有像他这样,转投军队的。
虽说大伙儿都有点各自的小招式,但整体肯定还是停留在比赛那样的竞技层面。
“啧……”
埃德蒙德咂舌一声,再次冲了上来。
这次更快,更猛……
他放弃了防守,拼着挨一剑,也要砍你一刀的那种方式。
有种古早接舷战的味道……
也就是在狭窄混乱的环境里,拼一个谁更狠,谁就能活下来。
李维没动,只是眯起眼睛……
破绽在左肋……
在埃德蒙德的剑即将落下的瞬间,李维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他左脚向前跨出一步,贴着埃德蒙德的怀里钻了进去。
埃德蒙德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讨厌的家伙就不见了。
紧接着,腹部传来一股巨力。
不是剑尖。
是剑柄的护手。
李维用护手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埃德蒙德闷哼一声,身子弯了下去。
而还没等他缓过气来,脚踝又被人勾了一下。
失衡……
噗通一声……
这位海军上校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坪上,吃了一嘴的泥土。
“两次。”
李维站在他旁边,耸了耸肩。
“您有点太让我了……”
他的微笑让埃德蒙德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埃德蒙德翻身爬了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草屑,脸上的神色终于算是认真了。
“收回前言,当然,前提是你们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
“兵不厌诈嘛!”
李维笑呵呵地回道。
“再来……”
埃德蒙德放松了一下。
他重新摆好架势。
十分钟后。
李维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
旁边的埃德蒙德也不好受。
拼力气,还是拼技巧,亦或是拼那种下三滥的招数,该用的,两个人都用上了。
朱利安拿着毛巾和水壶跑过来,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人。
“何必呢?”
朱利安把水壶递了来。
埃德蒙德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
他坐起来,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李维。
“算你赢了!”
埃德蒙德是个直肠子。
“陆军……确实有点东西!”
“……海军也不差。”
李维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埃德蒙德在比分僵持的情况下,选择让出胜利。
“你的力量很大,爆发力很强……但为什么总是让着我?”
这不是恭维,是事实。
埃德蒙德的打法就是为了一力降十会。
可是……
不知道是顾忌些什么,这位正儿八经战士出身的人,老是会收着!
埃德蒙德哼了一声,脸色好看了点。
“那是自然!”
噗呲——!
而朱利安在一旁笑出声。
“我说你这人拧不拧巴?不是恨得图南牙痒痒?可你切磋的时候,怎么还顾忌着把他弄坏了?害怕惹可露丽哭鼻子?!看你这德性吧!可露丽今天要是在这里,拦着你们不让你们练,我看你直接能哭出来!”
“你是不是想死啊!朱利安!闭嘴吧!”
本来现在心情还不错,可朱利安一下子给他点破了,埃德蒙德真想直接给这家伙按倒,好好给他弄一弄。
一旁的李维闻言,心里直呼罪过。
埃德蒙德不是让着他,是怕被某人算账……
“唉~!”
忽然,一道叹息声响起。
是埃德蒙德……
他把玩着手里的训练剑,眼神变得有些落寞。
“可惜……这种剑术,以后可能再也用不上咯~!”
“怎么说?”
李维问。
“时代变了,陆军……”
埃德蒙德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现在的海战,那是几千米甚至上万米之外的事情……大炮,装甲,测距仪……接舷战?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浪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和无奈。
现在的海战,是还没看到敌人的脸,就会被一发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高爆弹给炸上了天。
这是所有传统武人的悲哀。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勇武或许不能说是被压缩得很厉害,只是很多层面上会深感无奈。
“我听说……”
李维换了个话题。
“你在当舰长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跟水兵练剑?”
“那是以前了!”
埃德蒙德自嘲地笑了笑。
“而且……下个月我就要换船了!一艘新下水的凯撒级装甲巡洋舰……
“六千吨,四门210毫米主炮,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起来很威风是吧?!”
可是,下一秒他摇了摇头。
“但我宁愿开我那艘老船……至少那艘船的锅炉不会每隔几天就爆一根管子!”
“技术问题?”
李维被挑起了兴趣。
“不仅仅是技术吧……”
埃德蒙德说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造船厂那帮混蛋……啧,这帮狗日的为了追求纸面数据,把蒸汽压力调到了极限……
“你知道吗?十八个大气压!
“而且他们用的无缝钢管虽然号称是用了最新的炼金镀层防腐技术……
“但我告诉你,那就是个笑话!
“那个镀层在高温高压下就像丝袜一样脆弱!
“一旦剥落,高温蒸汽就会直接侵蚀管壁。
“我的轮机长每天都要像拜神一样守着那些管子,生怕哪天大家都变成蒸熟的螃蟹……”
李维明白了。
这应该说是材料学的瓶颈。
眼下这个时代,为了追求高航速,大家都不得不压榨动力系统的极限。
而魔法和炼金术的加入,虽然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也带来了新的隐患。
比如那种所谓的炼金防腐镀层。
原理是利用土元素的惰性来隔绝腐蚀。
但土元素和水蒸汽在高温下会发生微观层面的排斥反应,导致镀层脆化。
“还有测距仪……”
埃德蒙德继续吐槽着,此刻把李维当成了倾诉对象。
“蔡司公司提供的光学玻璃确实不错,透光率很高……
“而且他们还加了一层风元素固化膜……说是能防雾,能自动清洁?
“听起来好像很美好?
“但我说白了,坐在实验室里的法师根本不懂大海!
“海上他娘的有盐啊,我真艹了!!
“要是盐分会附着在风元素膜上,就全是那种擦不掉的白色结晶……
“每次出海回来,测距仪就跟瞎了一样,得送回厂里把镜头拆下来用炼金药水泡三天!”
埃德蒙德越说越气。
“这就是现在的海军……我们花了大钱造出来的玩具!
“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全是毛病。
“而这帮老爷们还想让我们去跟阿尔比恩人拼刺刀?”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阿尔比恩人的船虽然旧,没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炼金辅助……
“但他们的船可靠啊!
“锅炉能连续烧一个月不熄火!
“测距仪虽然看不太远,但随时能用!
“这就是差距,陆军……
“不是靠什么商业收购,或者靠什么仆从军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是底蕴!”
李维沉默了片刻。
埃德蒙德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也是个内行。
他看得很准。
奥斯特的海军确实是在疯狂进步。
新技术越来越多,然后疯狂堆砌性能……
可这往往意味着可靠性的灾难啊!
“锅炉的问题,我是没办法,不过测距仪……”
李维突然开口。
“嗯?”
埃德蒙德愣了一下。
“你?陆军?”
李维笑了笑,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把风元素膜去掉。”
“去掉?”
“对,去掉,然后换成物理结构……”
李维比划了一下。
“在镜头前面加一个高速旋转的玻璃盘,利用离心力把水雾和盐分甩出去……
“这种结构在机床上用过,用来挡切削液,效果很好!
“简单,粗暴,而且只要电机不坏,它就永远能用……”
埃德蒙德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抿了抿唇。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
确实……
虽然听起来很土,没有任何魔法的高级感……
但好像真能解决问题!
“你……”
埃德蒙德看着李维,眼神变了。
“你确定这些能用在船上?”
“原理是通用的……”
李维把树枝扔掉。
“只要海军部愿意做个实验……我的意思是,别跟个暴发户一样,尽想着玩高大上的……”
说起来,奥斯特帝国的海军,也是那种有了钱后,有点养成大爷性格了……
或许是因为追得太快了,导致他们真有点狂……
就得高大上!
“我……”
埃德蒙德声音变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用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骂了什么玩意儿。
“这得你跟皇太子殿下说说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埃德蒙德想起了李维跟皇室关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然后,他向李维伸出了手。
“你是个混蛋!你绝对是个混蛋!你最好别让我听见什么我听不了的东西……”
李维握住了那只的大手。
哪怕现在埃德蒙德越说,表情越发狰狞,像是马上要把他活吞了。
“合作愉快,上校!”
“叫我埃德蒙德……算了,你还是别叫了!你就继续叫我上校吧!!”
埃德蒙德用力握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不能太给李维脸了。
要是不让眼前这个家伙意识到,可露丽身后永远有一个哥哥的话,他害怕李维会太得意忘形。
“关于可露丽的事……”
他的脸色更狰狞了。
“我没那么好糊弄!我会一直跟可露丽通信!我在陆上的时间不多,但也不少!”
“我知道。”
李维笑了笑。
虽然埃德蒙德很狰狞,但至少没现在真的杀人……
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位穿着燕尾服的老管家走了出来,对着草坪上的三人微微欠身。
“少爷们,还有图南阁下,老爷请你们进去,晚宴就要开始了。”
埃德蒙德松开了手。
“祝你好运,陆军!”
“埃德蒙德,我得提醒你……我真得提醒你!你待会儿别跟老头子发脾气啊……”
“你再逼逼赖赖,我先揍你一顿!”
……
晚间。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金穗宫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