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十月九日。
帝都贝罗利纳,外交部酒会。
李维穿着陆军中校的礼服,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东南角。
他没法走动。
因为他被包围了。
“哦!亲爱的图南阁下!”
法兰克王国驻奥斯特大使,阿尔芒伯爵。
他此刻就像找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那样,紧紧抓着李维的胳膊。
这位平时以优雅和矜持著称的老派贵族,今天的热情简直到了让人尴尬的地步。
“您必须尝尝这个,这是刚从卢泰西亚运来的鹅肝酱。”
阿尔芒伯爵亲自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块点心,递到李维面前。
这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还有这酒,这是勃艮第最好的年份!我知道您喜欢喝茶,但今晚是庆祝两国友谊的时刻,稍微破例一下如何?”
周围的其他外交官都在侧目。
这太反常了!
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法兰克和奥斯特的外交官在酒会上见面,通常只会互相翻个白眼,或者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对方的着装品味。
但今天,这种世仇仿佛消失了。
李维接过那块鹅肝酱,礼貌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盛情,大使阁下。”
李维看着阿尔芒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他很清楚对方为什么这么高兴。
就在昨天,关于《安南农业技术援助与债务置换协议》的签字文本,已经秘密送到了法兰克大使馆。
当然,对外的名目是农业技术合作。
但阿尔芒伯爵知道真相。
那份协议意味着奥斯特接手了巨额法郎的坏账,卢泰西亚的银行家们得救了,同时贝拉公主的摄政位置稳如泰山。
更意味着,这两个圣律大陆上的死对头,正在通过煤炭、钢铁和橡胶,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为了友谊。”
阿尔芒伯爵举起酒杯,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为了农业合作,为了……友谊。”
李维跟他碰了一下杯,心里觉得好笑。
友谊……
这真是个好词。
用科学的名义,奥斯特拿走了安南橡胶包销权和定价权,法兰克海军变成了奥斯特商船的保镖。
这就是外交。
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但大家都需要这块遮羞布。
“对了,图南阁下。”
阿尔芒伯爵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国内发来电报,关于您之前提议的……那些特殊的劳务输出。”
大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指的是那些将被送往奥斯特工厂和安南种植园的法兰克失业青年,以及那些将被流放的保守派地主。
“不管是去基建,还是去种树,只要能让他们离开卢泰西亚的街头,我们都非常欢迎……签证手续我们会特事特办,全部以此类推,以技术交流的名义。”
“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维抿了一口香槟。
“不管是奥斯特的工厂,还是安南的基建,都很需要技术人才!我想,这会极大缓解贵国的社会治安压力。”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这边的亲善氛围。
一群穿着各色制服的外交官走了过来。
他们极其自然地将李维围在了中间,甚至稍微挤开了那位热情的法兰克大使。
七山半岛的外交使团。
玛尼亚王国、塞拉维亚联邦、加利亚王国……
这几个国家的大使,脸上都挂着复杂表情。
感激、敬畏、试探……
“图南阁下!”
玛尼亚大使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他抢先一步,握住了李维的手。
“还没来得及正式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在金平原的果断部署,如果不是您对那些贪婪者的震慑……我们的边境城市现在恐怕已经变成废墟了。”
他说的是之前的七山半岛危机。
当时大罗斯帝国和土斯曼帝国企图引爆半岛,是李维通过一系列外交讹诈和军事调动,硬生生把这两头巨兽给按了回去。
“我们只是为了维护地区的稳定。”
李维抽回了手,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奥斯特帝国不希望看到自家后院起火,仅此而已。”
“是的是的,稳定最重要!”
塞拉维亚的大使立刻附和道。
“我们已经向贝罗利纳提交了新的贸易协定申请……毕竟,相比于遥远的贝罗利纳,双王城离我们更近,也更……让人安心。”
这句话有些僭越了。
一个外国使节,想绕过中枢政府,直接跟地方实权派建立外交关系。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都是忌讳。
但在场的没人觉得不对。
因为大家都清楚,对于七山半岛来说,由于大区执政官的重新设立,真正握着刀的不是贝罗利纳那个穿着燕尾服的外交大臣,而是坐在双王城里的幕僚长李维·图南。
李维看着这些大使。
他在观察他们的眼睛。
恐惧……
害怕……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他们需要保护人,足够强硬又不至于像大罗斯那样直接吞并他们的保护人。
奥斯特,或者说李维,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枢密院和外交部批准。”
李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过,金平原的商业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如果你们有大宗的粮食或者矿产想要出口,我的商务局长会很乐意跟你们谈谈!”
几个大使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政治上的保护是虚的,经济上的绑定才是实的。
只要他们的粮食能卖给奥斯特,只要奥斯特的资本进入他们的国家,那么当下次大罗斯人想动刀子的时候,就得先问问奥斯特人答不答应。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这边的热闹。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并且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绿色军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一顶羔皮帽,胸前挂满了耀眼的勋章。
土斯曼帝国大使。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现在被称为西亚病夫的老人。
土斯曼大使的脸色很苍白,眼袋深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走到了李维面前。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毕竟,就在一个月前,李维刚刚配合大罗斯,用最后通牒逼退了土斯曼的军队,甚至差点引发了土斯曼国内的政变。
“图南中校。”
土斯曼大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帝国没落贵族特有的傲慢与矜持。
“晚上好。”
“晚上好,大使先生。”
李维微微欠身,并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
土斯曼大使盯着李维看了一会儿。
眼神很复杂。
有恨意,因为李维打断了土斯曼复兴的最后希望。
但也有感激。
是的,感激。
因为如果不是李维及时出手,拦住了大罗斯帝国的南下野心,现在的土斯曼恐怕不仅仅是丢面子那么简单,连首都可能都要被哥萨克骑兵踏平了。
“伊斯坦布尔那边……让我给您带句话。”
土斯曼大使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奥斯特的武器……我们依旧很感兴趣。”
李维挑了挑眉毛。
“哦?我以为贵国现在应该更关心如何平息国内的那些青年党人的骚乱。”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武器。”
土斯曼大使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而且,相比于从阿尔比恩人或者法兰克人那里买那些昂贵的废铁,我们觉得……既然我们已经输给了您,那么向胜利者学习,或许是一条出路。”
这是服软了。
土斯曼人意识到,在七山半岛这个局里,他们玩不过奥斯特。
而既然玩不过,那就加入。
至少,买奥斯特的武器,算是交了保护费。
“让你们的武官去联系林塞大区兵工厂吧,或者我可以让外交部帮您引荐下克虏伯先生。”
李维给出了答复。
“只要付现款,除了炼金毒气弹,什么都卖。”
土斯曼大使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位大使像是一头受了伤的老狼,在狮子的领地里讨到了一块肉骨头。
于是他拄着手杖,缓缓退到了人群的外围。
酒会还在继续。
乐队开始演奏圆舞曲。
外交官们开始寻找舞伴,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交换情报。
李维觉得有些闷。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
这里充满了太多的计算,每一句话都要在大脑里过三遍才能说出口,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他走向阳台,想去透透气。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不是吗?”
一个低沉厚重,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李维身后响起。
李维停下脚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种压迫感十足的气息,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一个人拥有。
大罗斯帝国驻奥斯特大使,沃伦佐夫公爵。
李维转过身。
沃伦佐夫公爵像是个巨人,身高超过两米,肩膀宽阔得像是一堵墙。
穿着身白色近卫军制服,留着浓密的大胡子,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公爵阁下。”
李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我以为您今晚不会来和我说话……毕竟,就在之前,我刚刚让贵国的黑海舰队无功而返。”
“哈!”
沃伦佐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一头熊在咆哮。
“那是政治,中校!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走到李维身。
同时,他看着宴会厅里那些正在谈笑风生的七山半岛外交官,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蔑视。
“看那些小国寡民……他们围着你转,就像是一群寻找主人的流浪狗。
“他们以为奥斯特能保护他们。
“他们以为只要签了几张废纸一样的条约,就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沃伦佐夫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维。
“但你我都清楚,中校……
“这个世界是属于猛兽的!
“属于狮子,属于鹰,属于熊!
“那些兔子和绵羊,唯一的命运就是被吃掉……”
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也是大罗斯帝国一贯的外交逻辑,力量就是一切!
“也许吧。”
李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感受着晚秋的凉风。
“但有时候,猛兽之间也会互相撕咬,最后反而让兔子活了下来。”
“就像这次?”
沃伦佐夫晃了晃手里的伏特加。
“你很聪明,图南中校!非常聪明!
“你利用了我们对波斯的渴望,利用了土斯曼的虚弱,甚至利用了阿尔比恩人的困境……
“你在这个棋盘上走了一步妙棋。
“你给了我们波斯,让我们去南方找那个老狮子的麻烦,从而解除了七山半岛的危机,保住了奥斯特的侧翼。”
公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危险的暗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代价?”
“代价?”
“是的,代价。”
沃伦佐夫向前逼近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李维。
“你为了阻止我们南下七山半岛,你把阿尔比恩人在波斯的利益卖给了我们。
“这确实让我们很高兴…冬宫的皇帝陛下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因为我们终于要把脚伸进温暖的婆罗多洋了!
“但是,阿尔比恩人会怎么想?那个艾略特公爵,他会怎么想?”
沃伦佐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你以为你和艾略特达成了某种绅士的默契?为你们可以联手压制那个大洋彼岸的暴发户?
“别天真了,中校。
“那是阿尔比恩!
“他们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当你把这块肥肉扔给我们的时候,你就已经破坏了那个所谓的绅士联盟的基石……
“你让我们变强了!
“而一个强大的罗斯,是阿尔比恩的噩梦,也会是奥斯特的噩梦!”
这是一种攻心战术。
沃伦佐夫在试图挑拨离间,或者说,他在试图用大罗斯威胁论来动摇李维的战略自信。
他在告诉李维这是在养虎为患。
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
李维沉默着,看着这位咄咄逼人的公爵。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他没有后退,反而转过身,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香槟,对着波斯的方向轻轻举杯。
“代价?不,公爵阁下,我想您用错词了。”
李维的声音温和而优雅。
“这不是代价,这是投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份迟来的、对贵国伟大抱负的诚挚祝福!”
沃伦佐夫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祝福?”
“当然。”
李维看着沃伦佐夫,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几百年来,历代罗斯皇帝都在渴望着那片温暖的海洋!为了那个出海口,你们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现在,大门终于打开了……
“作为邻居,作为绅士,我怎么能不为你们感到高兴呢?”
李维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阿尔比恩的不屑。
“至于阿尔比恩……
“公爵阁下,那头老狮子的牙齿已经松动了。
“他们占据了世界上最好的土地,最温暖的港口,却像个守财奴一样毫无进取心。
“波斯在他们手里,只是一个荒芜的缓冲带。
“但在你们手里……”
李维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鼓励的光芒。
“我相信,只有伟大的哥萨克骑兵,才能征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山地部落。
“也只有大罗斯帝国的胃口,才能吞下那片广袤的土地。”
李维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在气势上反客为主。
“您担心这是陷阱?担心会消化不良?
“公爵阁下,您太谦虚了。
“如果是别的国家,或许会担心在那里陷进去……
“但那是大罗斯啊!
“你们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陆军,拥有最坚韧的士兵,拥有最无畏的牺牲精神……
“区区一个波斯,怎么可能难得倒你们?”
李维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像是魔鬼在耳边的低语。
“去吧,公爵……
“去拥抱那片大海!
“去把阿尔比恩人赶下海,去建立属于你们的霸权!
“奥斯特绝不会因为嫉妒而阻拦你们。
“相反,我们乐见其成……
“毕竟,这个世界需要新的秩序,而阿尔比恩人霸占那个位置太久了,不是吗?”
沃伦佐夫看着李维。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符合大罗斯帝国的胃口。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太……贴心了!
贴心到让人背脊发凉。
就像是有人把你推向一个满是金银财宝的悬崖,还在后面为你加油鼓劲。
“你真的这么想?”
沃伦佐夫眯起眼睛,试图从李维脸上找到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