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那句混蛋变得剑拔弩张。
相反,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名为同类的默契。
朱利安并不介意被骂。
对于一个合格的商人来说,被骂不仅不会掉块肉,反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标志。
这意味着对方看懂了自己的出价,并且认为这个价格虽然无耻,但具备讨论的空间。
他甚至心情很好地又给李维倒了一杯酒。
“好吧,我是个混蛋。”
朱利安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沙发里,姿态放松。
“但在这个贝罗利纳,或者说在整个旧大陆,不当混蛋是活不下去的。你看看下面……”
他指了指楼下的池座,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正在入座,珠宝的光芒在灯光下闪烁。
“每个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
“或是忠诚的臣子,或是仁慈的慈善家,或是高尚的艺术家。
“但剥开那层皮,里面流淌的都是贪婪的血。
“只不过,有些人贪图名声,有些人贪图权力,而我……”
朱利安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李维。
“我比较俗,我只贪图那个能写在账本上的数字。”
李维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朱利安。
他并不讨厌这种坦诚。
相比于那些满口为了帝国荣耀却在背后倒卖军火的官僚,朱利安这种赤裸裸的真小人,反而更让他觉得安全。
因为这种人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
只要利益足够,他就是最忠诚的盟友。
“既然我们达成共识了……”
朱利安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的眼神里那种商人的狡黠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邃的试探。
“图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对那个合众国怎么看?”
朱利安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在场两个人都清楚,这不是闲聊。
这是政治光谱的测定。
从两年前,也就是李维崭露头角开始,洛林家族,或者说整个帝都的资本圈子,都在观察这个年轻人。
他是个谜。
不是保守派。
在金平原杀地主,分土地,搞工业化,这让那些老贵族恨之入骨。
他带着理想主义。
谈论公平,谈论教育,谈论给泥腿子尊严。
但理想主义者活不到今天!
就拿两年前来说,他刚开始在帝都因为一些举措,让新兴资本在帝都赢过几次特权资本,也就是那些靠着权利寻租吸血的家伙们……
可在骨子里,朱利安能感觉到,李维对资本充其量只是利用。
对待洛林,既不远离,但也保持着限度。
对比起来,李维对宰相一派倒还特别温和了。
不仅仅是因为宰相派有皇帝支持倒不了,更是因为……
李维跟当年的独裁宰相奥托在某种大政府的理念上是重合的。
“哦,合众国吗?”
李维意味深长地看着朱利安。
他当然知道朱利安在想什么。
对于像洛林家族这样的新兴资本代表来说,大洋彼岸的那个新世界,简直就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那里没有皇帝!
没有那些整天把荣誉和血统挂在嘴边的讨厌贵族!
没有该死的枢密院来限制你的并购案!
在那里,钱就是唯一的上帝,唯一的法律,唯一的通行证。
摩根、洛克菲勒、卡内基……
那些名字在旧大陆的银行家耳中,就像是神话里的英雄。
朱利安羡慕他们。
或者说,所有的资本家都羡慕那种能够凌驾于国家之上的权力。
李维放下了酒杯。
他的目光穿过包厢的阴影……
“他们注定会失败。”
李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输给奥斯特?”
朱利安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他从李维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仅仅是出于爱国主义的诅咒。
是一种基于某种底层逻辑的判决。
“不,不是输给奥斯特。”
李维摇了摇头。
“是输给他们自己。”
他看着朱利安,眼神变得有些冷酷。
“朱利安先生,你觉得合众国很美好,对吗?
“自由的土地,机会的摇篮,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梦工厂。
“但在我看来……”
李维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那是一个绝对残酷的世界,毫无美好可言,只对部分人有着天然吸引力。”
“部分人?”
朱利安咀嚼着这个词。
“对,就是你这种人。”
李维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朱利安。
“对于在这个包厢里的人来说,那是天堂!
“因为在那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买下法官,买下议员,甚至买下总统。!
“你可以组织私人军队去镇压罢工,你可以随意提高煤炭的价格冻死穷人,而不用担心任何道德或法律的审判!
“因为法律就是为了保护财产而设立的,而不是为了保护人……”
李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楼下的乐池里,指挥家已经举起了指挥棒,试音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但是,朱利安……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体系的本质是什么?”
李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那是建立在一条隐形红线上的繁荣……
“他们称之为自由竞争!
“但实际上,那是为了保证赢家通吃而设计的精密陷阱……
“在那个世界里,生存是有门槛的。”
李维转过身,看着朱利安。
“他们不需要皇帝,因为资本就是暴君。
“他们通过教育、医疗、住房……把这些原本应该是国家提供的公共品,全部变成了昂贵的商品。
“这就像是一道道筛子……
“如果你没有钱,你不仅过不好,你连活着的资格都会被慢慢剥夺。
“你会生病因为没钱买药而死,你会因为没钱上学而永远留在底层,你会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赶到大街上冻死。
“这不叫优胜劣汰……”
李维冷笑了一声。
“这叫系统性的屠杀!
“他们用这种方式,保证了精英阶层永远踩在底层的头上,保证了阶级的固化比旧大陆的血统论还要坚固……
“毕竟血统还可以通过联姻改变,但那种纯粹由资本构筑的壁垒,是绝望的。”
朱利安沉默了。
然而李维还在继续,甚至眼中带上了嘲讽。
“而再试想一下,当危机来临的时候,当经济周期下行的时候……
“为了保住那条利润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成千上万的人扔进绞肉机,或者直接引发战争来销账!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国家只是公司的保安,政府只是资本的管家……
“一旦保安试图管束主人,主人就会换个保安。”
听着李维的话,朱利安欲言又止。
“朱利安,你觉得那样美好吗?
“当一切都被标价,当法律变成商品,当尊严可以用金钱购买……
“那不是文明……
“那是穿着正装的原始丛林。”
朱利安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李维的话里,听到了一种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一种……
对资本天然的警惕和控制欲!
“所以……”
朱利安试探着问道。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彻底倒向我们这边的原因?
“你觉得我们需要被管束?
“哪怕是像你这样……”
明知道,君主制是落后体制的人……
李维笑了。
“我不信神,不代表我会把教堂拆了改成赌场。”
他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朱利安。
“你们想要那种小政府,想要那种除了收税和国防什么都不管的政府……
“最好把路灯的维修权都私有化给你们……
“但在我这里,不行。”
李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我可以允许你们赚钱,甚至赚很多钱……
“我可以把安南的橡胶,把金平原的订单给你们……
“因为现阶段,帝国需要你们的效率……
“但是……”
李维在那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这把剑,必须握在国家手里。
“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要像合众国的那些托拉斯一样,试图骑在国家头上,试图制定规则来确立那种永恒的阶级壁垒……
“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用这把剑砍断你们的手。”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
外面的音乐声正好到了高潮。
女武神在骑行,铜管乐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轰鸣声似乎都无法掩盖李维这番话带来的压迫感。
朱利安看着李维。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妹夫。
他不是那种只想往上爬的野心家。
也不是那种只想搞钱的投机客。
他是一个……
怎么说呢?
一个掌握了现代工业逻辑,却又吸取了某种惨痛教训的怪物……
他比那些老旧的保皇党更危险。
因为保皇党只懂权力。
而李维懂经济,懂工业,也懂权力。
他接近当年独裁的奥托宰相。
那种国家主义,那种大政府,那种用国家机器强力干预经济,用福利赎买底层,用枪炮控制资本的模式……
这就是他的政治光谱。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资本,强迫他们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呼……”
朱利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图南……在你随时能拿走我的订单,还要睡我妹妹的时候?”
“不。”
李维收回了那种压迫感,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年轻人。
他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朱利安面前的杯子。
“这是在交底。”
李维微笑着说道。
朱利安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他在评估……
作为一个纯粹的资本家,他在评估这笔交易的风险和收益。
一方面,是一个有着强大控制欲,甚至随时可能翻脸的强权人物。
另一方面,是巨大的、几乎没有上限的帝国扩张红利。
而且……
这个强权人物,至少是清醒的。
他不会像那个疯子一样为了皇室的面子去搞得全国大乱。
也不会像合众国那样,让资本互相吞噬直到系统崩溃。
这是一种……
有秩序的贪婪?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朱利安先生。”
李维问道。
朱利安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认真。
“……你一如既往地诚实啊,李维。”
朱利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很刺耳,但很有用……至少我知道了红线在哪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维。
“不过,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赢下去!如果你输了……如果那把剑从你手里掉下来了……相信我,洛林家会是第一个扑上来撕咬你的。”
“那是自然。”
李维对此毫不在意。
“如果我输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找根绳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两个男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奇特的谅解。
基于实力、利益和互相提防的谅解……
“为什么?”
朱利安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要知道,李维完全可以像忽悠格奥尔格那个傻瓜一样忽悠他。
说什么文化扩张,说什么为了帝国荣耀……
李维看着朱利安。
他想起了可露丽。
“因为你是可露丽的哥哥。”
李维轻声说道。
“同样,我也不相信你们没有想过越线。”
朱利安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操……”
这位洛林家的二公子低声骂了一句,转过头去看舞台。
“算你狠!订单的事……我会让工厂那边优先排期的!价格按市场价走,不给你打折,也别想让我多给回扣!”
“成交。”
李维笑了。
舞台上,英雄西格蒙德拔出了插在树干里的神剑。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剧院。
包厢里,两个男人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如雷般的掌声中。
……
大幕落下。
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大叶榕歌剧院。
朱利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站起来去后台给首席女高音送花,也没有去和其他包厢的贵族们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