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侧厅走廊。
没有香槟,没有欢呼,甚至没有哪怕一分钟的庆祝时间。
“结束了?”
早已等候在侧厅的赫尔曼凑了上来。
他看起来比李维还要焦虑。
“批准了。”
李维解开了风纪扣,长出了一口气。
“造舰预算,橡胶收购案,还有那个该死的安南护航协定……皇帝陛下都点头了!”
“感谢上帝……不,感谢陛下。”
赫尔曼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那我得马上回电报!本茨那个老顽固还在等着米下锅……既然橡胶有着落了,那卡车的底盘设计就要推倒重来!必须要加上减震系统的冗余量!”
赫尔曼一边碎碎念,一边转身就想往外跑。
“等等,赫尔曼。”
安帕鲁一把拉住了这个技术狂人。
这位看起来要镇定得多。
“钱还没到账呢!”
安帕鲁语速飞快。
“虽然陛下点头了,但财政部那边的拨款流程走完至少要一周。
“洛林大臣那个老狐狸肯定会卡着最后的期限签字。
“但我这边的收购谈判明天就要开始……李维,我需要流动资金…能不能先挪用一部分公署在帝都银行的储备金?”
李维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现实。
无数琐碎和枯燥,还有令人头秃的具体执行。
“可以。”
李维对安帕鲁点了点头。
“让尤利乌斯开具特别提款权的支票。
“另外,告诉阿尔芒伯爵,让他把法兰克那边的债权人名单整理好,明天下午我要看到。
“我们是去当白骑士的,不是去当冤大头的,那些明显是假账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想办法剥离出去。”
“明白。”
安帕鲁松了口气,转身去追赫尔曼了。
走廊里只剩下李维和一直跟在身后的尤利乌斯。
“阁下……”
尤利乌斯手里抱着一摞比刚才进会议室时还要厚的文件夹。
这就是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产生的新工作。
“直接回公馆吗?”
“不。”
李维摇了摇头。
“去电报局?还是去哪里?”
“先上车再说。”
两人快步走出枢密院大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刚坐进马车,尤利乌斯就像变戏法一样,从那堆文件夹里掏出了一叠精美的卡片。
“阁下,这是您在开会期间收到的邀约……”
尤利乌斯一边整理,一边像报菜名一样汇报着。
“蒂森先生想约您明天打高尔夫,他说有个新的钢材淬火技术想让您看看……
“巴利伯爵想请您去听歌剧……
“还有别的大区的农业利益联盟的代表,想跟您探讨一下关于农业机械化的问题……”
“推掉。”
李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告诉蒂森先生,钢材的事去找赫尔曼。
“至于那些地主……
“告诉他们,如果不想买拖拉机,只想谈怎么维持粮价,那就去找库尔特大臣。”
“好的。”
尤利乌斯熟练地把那一叠请柬扔进了废纸袋,然后拿出了剩下的一小叠,神色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
“这一部分,您可能需要亲自过目。”
他递过来几封印着烫金校徽的信函。
“帝国大学,还有……母校,拉法乔特皇家学院。”
李维睁开了眼睛。
他接过那封信。
信封很厚,质感极佳,上面印着熟悉的钟楼图案。
这封信是用校长私人的名义写的,措辞谦卑得近乎谄媚,邀请杰出的校友李维·图南中校回校指导工作,并希望能在大礼堂为学弟学妹们做一场关于国家命运的演讲。
“真是有趣……”
李维轻笑了一声。
“那……推掉吗?”
尤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
李维把信扔回给尤利乌斯。
“安排在明天上午。
“还有帝国大学,理工学院……都安排一下。
“告诉他们,我没有时间做演讲,但我愿意和他们的应届毕业生聊聊。”
李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安帕鲁缺会计,赫尔曼缺工程师,大区缺年轻人……
“我们刚把摊子铺到了半个世界那么大,光靠金平原那点人手是不够的。
“既然帝都的大学每年愿意把这么多人才送上门,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我确实得亲自去一趟!”
“是,阁下。”
尤利乌斯记录下来,然后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些辛苦的表情。
“还有最后一份……或者说,最重要的两份。”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电报。
不是那种打印出来的公文纸,而是用专用的粉色信纸誊抄的……
“这是通过加密专线发来的,发信人是……希尔薇娅殿下和可露丽小姐…联合署名。”
尤利乌斯把电报递过来,然后非常识趣地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数路边的灯。
李维接过来。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两个完全不同风格的话语,跃然纸上。
上半部分风格张扬,显然是希尔薇娅的手笔:
【致那个大概已经忙得忘记自己姓什么的幕僚长:
【此刻你应该搞定了橡胶吧?很好,没给本皇女丢人。
【但我警告你,李维·图南!
【我听说贝罗利纳的秋天很冷,但那些贵族小姐们为了展示身材依然穿着低胸装。
【如果你敢让我在你的大衣上闻到任何不属于金平原的香水味……哪怕是路过的野猫蹭上去的!
【你就等着被变成一只真正的仓鼠吧!
【注:黑森河的演习很无聊,莱因哈特那个老头子整天板着脸。我想吃帝都香肠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不,带十份!】
看完这一段,李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几乎能想象出希尔薇娅写这段话时,那种一边咬着钢笔,一边气鼓鼓地挥舞着拳头的样子。
这种毫无逻辑的霸道和莫名其妙的食欲,确实是那位第二皇女的风格。
视线下移……
下半部分的风格开始变了……
一看就是可露丽的风格。
【附议殿下的警告(划掉)。
【李维:
【家里的账目已经核对完毕,这一季度的盈余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二,我已经把多余的资金转入了特别储备金账户,随时可以支援你在帝都的行动。
【金平原最近总是下雨,湿气很重。
【你的旧伤在阴雨天如果会酸痛,记得让尤利乌斯帮你把备用的止痛药找出来,不要总是硬撑着。
【还有,贝罗利纳的物价很高,虽然公署有报销额度,但私人开支还是要注意节约……
【但我听说那里的羊绒围巾很有名,如果你经过商店的话,可以……
【算了,不用特意去买。
【早点回来。
【我们也想你了。】
最后那句“我们也想你了”,字迹稍微有些潦草,似乎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或者是被某人在旁边推了一下才匆匆写下的?
李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车厢里有些冷,但这张纸却像是带着某种温度。
一边是张牙舞爪的占有欲,一边是细致入微的碎碎念。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却奇迹般地融合在这一张小小的电报纸上……
李维被拉回了人间。
“阁下?”
尤利乌斯看李维盯着电报看了很久,忍不住出声提醒。
“需要回复吗?”
李维小心翼翼地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不用了……”
他拍了拍口袋。
“告诉她们,香肠会有的,围巾也会有的。
“还有……我也想她们。”
尤利乌斯抖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口突如其来的狗粮噎住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马车驶入了行馆所在的街道。
就在马车即将拐进大门的时候,前面突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
典型的旧式贵族马车,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车门上那个古老的家族纹章,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洛林家族。
李维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停车……”
他命令道。
马车缓缓停下。
李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对面的马车窗帘被拉开了一角。
并没有人走下来。
隔着那层玻璃,李维看到了一双亲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帝国财政大臣,洛林。
也是可露丽的父亲。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湿润的空气,进行着一次无声的对视。
洛林大臣带着笑,平静地看着李维,只是眼底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审视、评估、警惕,以及一丝身为父亲的无奈。
在刚刚结束的御前会议上,这位掌握帝国钱袋子的财政大臣投了赞成票。
但李维很清楚,那是因为利益。
洛林家族肯定会在安南计划中有巨大的份额,赫尔曼的卡车项目也需要洛林家族推荐的银行提供贷款。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是盟友。
相反,在李维的政治光谱里,洛林家族这种典型的、盘根错节的新兴资产阶级代表。
在他看来,比那些守旧的贵族地主更难对付。
宰相贝仑海姆虽然与之相比就是个旧时代的守门人……
但他是个有原则的守门人。
当然,不包括戴维的事情……
在大部分时候,贝仑海姆有他自己的生存逻辑……
比如对皇帝陛下的忠诚。
但洛林家族……
老大在海军当鹰派,老二在商界搞垄断,老三……
也就是可露丽,虽然现在站在自己这边,但这种家族的本质就是多头下注,永远站在赢家的一边,也永远准备着背刺输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维宁愿和贝仑海姆喝茶,也不太愿意面对这位岳父大人。
车窗里的老人抬起手,指了指手上的怀表。
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不要忘记十一号以后的家宴。
然后,窗帘放下了。
黑色的马车并没有停留,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李维站在原地,任由深秋的风吹过他的衣领。
“阁下?”
尤利乌斯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李维。
“那是……洛林大臣?”
“是啊。”
李维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们的财政大臣,也是帝都行的东道主之一……”
“需要为那天准备些什么吗?礼物方面,我可以建议一些方向?”
“不用了。”
李维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这不是那种带瓶酒、带束花就能解决的家庭聚会。
政治意味太重了……
只是披着一层家宴的温情外衣罢了。
“走吧,回去换衣服。”
李维重新坐回车厢,原本因为那封电报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那份还没有处理完的大学访问名单,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管愿不愿意……还是得去啊~!”
这就是加入这个体制的代价……
你必须去握那些不想握的手,去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饭。
为了目标,也为了那个在电报里让他注意节约的女孩。
……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
下午六点整。
啪——!
最后一份文件被重重地盖上了执政官的印章。
希尔薇娅把印章扔进盒子里,整个人瘫软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终于……结束了~!”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毫无皇女形象地伸直了双腿,踢掉了脚上的鞋。
“天啊,怎么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废纸?!我的手腕都要断了!”
在她的对面,办公桌的另一侧。
可露丽依然坐得笔直。
她正在核对最后一笔物流账单。
听到希尔薇娅的抱怨,这位粉色头发的财政官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希尔薇娅,准确地说……”
可露丽头也不抬地回应。
“比起李维,你还是很轻松了,因为他不仅要负责签字,还要负责在这些甚至连语法都不通顺的报告里,找出那些试图骗取预算的蠢货,然后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
“而你,只需要在我审核过的文件上盖章~!”
可露丽停下笔,抬起头,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幽怨。
“而且,就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你已经抱怨了十二次,喝了三次红茶,还试图用魔法把墨水瓶变成一只兔子……
“如果你能专心一点,我们在五点之前就可以下班了!!”
闻言,希尔薇娅鼓起了腮帮子。
她瞪着可露丽。
“喂!我是执政官!是你的上司!你应该对我有最起码的敬畏!”
“现在是下班时间,希尔薇娅。”
可露丽合上账本,整理好桌面,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希尔薇娅身边,弯下腰,把那双被踢飞的鞋摆正。
“而且,如果没有我这个下属在这里盯着,你大概已经把给第七集团军的军费拨给市政厅去修喷泉了……”
“不是,难道我还是两年前的我吗?!不能这么污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