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十月四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
今天的御前会议,地点并不是在李维熟悉的那间会议厅。
而是被称为国事厅的地方。
在奥斯特,人们习惯称呼他为黑厅。
这地方一年也开不了几次。
只有当帝国面临战争、皇室更迭,或者像今天这样决定未来十年国策的时刻,那扇厚重的包铜双开门才会打开。
李维穿着笔挺的陆军中校礼服,跟在赫尔穆特元帅的身后走了进去。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军帽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然后开始观察这个房间里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奥斯特帝国的全家福。
长桌的左侧,是文官集团。
领头的是帝国宰相贝仑海姆。
这位宰相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胸前没有挂任何勋章,只在领口别了一枚象征枢密院最高权力的鹰徽章。
在他的下首,依次坐着枢密院大臣。
财政大臣洛林。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
内政大臣塔伦。
农林大臣库尔特。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而长桌的右侧,是暴力的化身。
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元帅坐在首位。
在他旁边,是海军总长,艾森哈特上将。
这位留着长胡子的海军统帅表情严肃,他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关于安南护航和新造舰计划的提案。
在这两位暴力机关首脑的中间,坐着一个表情尴尬的人。
国防大臣。
这是一个在奥斯特体制下非常微妙的职位。
名义上,他是军队的主管,是文官政府用来制衡军方的锁链。
但实际上,无论是在强势的总参谋部还是在独立性极强的海军部面前,他更像是一个负责在议会那里又要钱又挨骂的受气包。
除了这些实权大人物,长桌的末端还坐着各部门的次长、局长,以及技术顾问。
没有交谈。
没有寒暄。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在偷偷地打量他。
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审视……
他太年轻了。
在这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国事厅里,二十三岁的李维就像是一个闯入了元老院的异类。
但他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他挺直了腰背,坦然地回视过去。
铛——
墙角的一座落地大钟敲响了。
九点整。
“皇冠已至——!”
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无论是宰相,还是烦躁的元帅,都在那一瞬间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
军官们并腿,皮靴后跟相撞。
文官们低下头,双手贴在裤缝上。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奥斯特帝国的皇帝。
他没有穿那种挂满流苏和勋章的礼服,而是一身最普通的军常服,没有任何军衔标志,只有领口那一圈红色的滚边显示着这套制服的特殊性。
威廉皇太子跟在他的身后半步,同样是一身朴素的军装,表情肃穆。
皇帝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长桌的最顶端,那把没有任何软垫的高背椅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
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别于两年前在另外一个地方参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
这次当视线扫过李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实质性的压力。
那不是强者的威压,而是被某种庞然大物注视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男人,代表着这片土地的法统,代表着整个帝国的效忠对象,代表着这个国家意志的最终集合体。
以及……
一个父亲的审视。
大厅寂静。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皇帝把一只手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激情,但每一个字都在偌大的黑厅里回荡。
“朕,奥斯特帝国皇帝,于此庄严之地,召集尔等。”
简单的开场白。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叫你们来,你们来了。
于是,皇帝坐了下来。
“坐。”
只有一个字。
伴随着侍从官在外围银杖落地敲击石砖的声响……
哗啦一声。
所有人坐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整齐划一的声响,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椅子的动静,生怕发出一点噪音。
皇帝向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贝仑海姆点了点头。
宰相贝仑海姆睁开了那双半闭的眼睛。
他站了起来。
“诸位。”
贝仑海姆的声音平稳而缓慢。
“根据一八七一年颁布的《帝国行政运行法典》及其特别修正案,当国家面临重大战略调整,涉及外交、军事、财政及殖民地事务的联动时,需召开御前扩大会议。”
他把手放在面前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上。
“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某一项具体的法令,或者是批准某的一笔预算。”
贝仑海姆的目光扫过对面的赫尔穆特元帅,最后若有若无地在角落里的李维身上停顿了一秒。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宰相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那就是在未来的十年里,奥斯特帝国这艘船,究竟是继续在内河里打转,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驶入那片会吃人的大洋。”
贝仑海姆转过头,看向皇帝。
“陛下,所有相关人员均已到齐。枢密院记录官已就位。”
皇帝微微颔首。
“开始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黑厅里的空气随之一变。
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贝仑海姆之前那个比喻上。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意味着帝国要结束二十年来专注于大陆均势的保守策略,开始向外伸出触手。
贝仑海姆没有坐下,他微微侧身,看向长桌末端。
“关于向外行驶,也就是海外资源整合的具体方案。”
宰相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这个领域,有人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更有发言权。
“李维·图南中校。”
被点名了。
没有什么意外。
李维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左手夹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右手按着军刀的刀柄,大步走向长桌顶端那把专门为汇报者准备的椅子。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两边的任何人。
但他能感觉到某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嫉妒。
纯粹的嫉妒。
一个二十三岁的中校,在御前扩大会议上做主旨发言。
这在奥斯特帝国的历史上,除了那些皇室成员,他是第一个。
李维走到位置上。
他站在皇帝的左下方,面对着两排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陛下,诸位……”
李维打开了文件夹。
“在他国领土上进行大规模资产并购,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
“但正如宰相大人所言,这是战略。
“奥斯特的工业机器正在轰鸣,我们生产钢铁,我们制造火炮,我们正在铺设通往未来的铁路。
“但是,这台机器缺一条腿。”
李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表,让侍从官挂在身后的架子上。
那是一张全球橡胶产区的分布图。
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注了几个区域。
“橡胶……”
李维指着那些红点。
“没有它,我们的电线就是裸露的铜丝,我们的蒸汽管道就会漏气,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赫尔穆特元帅。
“总参谋部已经批准了陆军机械化载具项目。
“如果不想让我们的卡车跑在路上像铁皮罐头一样把士兵的骨头颠散架,我们需要充气轮胎。
“这是一个年需求量巨大,且每年以百分之三十速度增长的缺口。
“而我们手里有什么?”
李维指了指地图上属于奥斯特的殖民地。
丰饶大陆……
“我们只有一些野生的、杂质含量极高的藤蔓橡胶。
“用那种东西做出来的轮胎,跑不到一百公里就会爆裂。
“我们需要三叶橡胶。
“而世界上最好的三叶橡胶产地,除了被阿尔比恩人严密控制的南亚次大陆,就只有这里……”
李维的手指移到了安南。
“法兰克人的安南。”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会意了。
这个时候需要他来唱双簧了。
“中校。”
罗恩开口了。
“我们都知道橡胶重要。但为什么要选安南?
“那是法兰克人的地盘。
“如果我们把战略资源的命脉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一旦法兰克人翻脸,或者他们以此为要挟,我们怎么办?
“帝国在丰饶大陆也有土地,为什么不自己种?”
这是一个标准的老派官僚的问题。
求稳,求全,求自己手里有粮。
李维看着罗恩。
“因为时间,大臣阁下。”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橡胶树从种下到能割胶,需要七年。
“帝国等不了七年。
“明年春天,陆军的卡车就要下线。
“后年,沿着帝都的成果,我们的电气化工厂在全国就要铺开。
“我们要的是现货。
“至于法兰克人会不会翻脸……”
李维笑了一下。
“一个欠了债的人,是没有资格对债主翻脸的。”
他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安南橡胶园的债务结构分析。
“百分之七十的种植园处于破产边缘,卢泰西亚国民银行被这些坏账死死拖住。
“法兰克人现在求着有人能接盘。
“我们不是去求他们卖橡胶,我们是去救他们的命。
“这就是【安南白骑士计划】的核心。
“我们出钱,出技术,保留他们名义上的所有权,但拿走所有的销售权和定价权。
“这不叫放在别人的口袋里。”
李维合上文件,目光坦然。
“这叫把别人的口袋,缝在我们的衣服上。”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把别人的口袋缝在自己衣服上。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傲慢……
但这很符合奥斯特人的胃口。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这个在政坛上已经边缘化,被宰相派视为弃子,被其它派视为小丑的老学阀……
只见格奥尔格大臣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过时的领结,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包括李维都有点意外。
这还没到讨论文化入侵或者语言同化的时候,他站起来干什么?
“我支持图南中校的方案。”
格奥尔格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他在大学讲堂上惯用的咏叹调。
他必须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宰相贝仑海姆虽然没有明着撤掉他,但在这种核心决策圈里,他已经被孤立了。
林塞大区的铁路改革他挡不住,金平原的那一套教育改革他也插不上手。
如果不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找个新的大腿抱住,这也就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御前会议了。
所以他突发奇想对准了李维。
虽然很小丑……
但这个年轻人是皇帝和皇太子眼前的红人,而且够狠,够新!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哪怕是当个摇旗呐喊的小丑,也比当个死人强。
“诸位同僚。”
格奥尔格双手撑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仿佛他在讨论的是什么哲学真理。
“我们总是用狭隘的目光看待法兰克。
“认为他们是宿敌,是不可信任的异族。
“但图南中校的计划,让我想起了一个伟大的词汇……文化融合的物质基础!”
他在胡扯,但他扯得很认真。
“当我们控制了安南的橡胶,也就是控制了那里数十万劳工的生计。
“法兰克人虽然挂着总督的旗帜,但发工资的是奥斯特人。
“那些当地人会听谁的?
“他们会学习我们的语言,因为那是老板的语言。
“他们会使用奥斯特的工业品,因为那是发工资的人带来的。
“这不仅仅是橡胶的问题,这是奥斯特文化向海外扩张的绝佳跳板!”
格奥尔格看向李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懂你】的讨好。
“正如李维中校在索邦大学的那场演讲一样。
“征服一个国家,未必要用刺刀!
“用资本,用就业岗位……用无法切割的利益链条,往往比刺刀更有效。
“法兰克人以为他们保住了面子,但实际上,他们把里子输给了我们。
“这是高等文明对低等管理模式的降维打击!
“所以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帝国文化战略的一部分!
“谁反对这个计划,谁就是看不懂这种高超的文明博弈!”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些文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为了讨好新贵,连高等文明这种词都用出来了。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虽然肉麻,但在逻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