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下午四点。
帝国枢密院。
没有休息,没有停歇。
刚在皇家猎场完事儿的李维,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小会客室,窗帘拉得很严实。
屋里坐着四个人。
帝国宰相贝仑海姆,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李维,以及刚刚赶到的法兰克王国驻奥斯特新大使阿尔芒伯爵。
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坐姿很优雅。
看得出来,这位伯爵最近的日子过得不错。
自从二月份后,随着贝拉公主担任宫廷秘书长和国家复兴基金的启动,作为保皇党一员的阿尔芒伯爵,腰杆子明显硬了不少。
“下午好,诸位阁下。”
阿尔芒伯爵放下手里的红茶杯,目光在贝仑海姆和李维之间转了一圈。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规格。
平时见外交大臣是公事,见宰相是大事,而见这位年轻的李维·图南中校……
通常意味着有钱赚,或者有麻烦了。
“大使先生。”
贝仑海姆宰相率先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
“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聊聊私事……听说贝拉殿下最近在卢泰西亚搞的那个教育改革,动静不小?”
闲聊?
不对吧。
明明是政治试探。
贝仑海姆在通过这种方式,评估法兰克王室目前的掌控力。
阿尔芒伯爵脸上挂起了矜持的笑容。
“是的,宰相阁下。殿下采纳了…嗯,某些来自东方的先进经验。”
他看了一眼李维。
所谓的先进经验,其实就是李维他们在金平原搞的那一套。
“现在的索邦大学安静多了。”
大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
“那些原本整天在街头演讲、甚至想要冲击政府大楼的精神领袖,现在都在忙着考取工程师资格证。
“殿下说得对,让年轻人发泄精力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们一把扳手,或者一张做不完的试卷。
“而且,我们正在推行新的《国民教育敕令》,强调秩序、爱国和实用技术……这有效地遏制了愤怒在校园里的蔓延。”
贝仑海姆点了点头:“很好。”
然后他又斟酌了一下,正式评价道:
“教育是国家的模具。
“如果模具歪了,铸出来的零件也就是废品。
“贝拉殿下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比起那些只会吵架的律师和演说家,国家更需要的是能看懂图纸的技工。”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也适时地插了一句:
“而且据我所知,这种改革极大地提升了王室在实业界和中产阶级中的声望……那些厌倦了动荡的市民,现在视贝拉殿下为秩序的守护神。”
这番对话,虽然是在聊教育,其实是在确认一个共识。
法兰克王室正在稳固政权,他们有能力执行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家里打扫干净了,那我们也该谈谈怎么一起修缮一下屋顶了。”
李维适时地切入了正题。
他没有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而是直接把那份关于安南橡胶园的简报放在了茶几上。
“大使先生,您应该知道,法兰克在安南的那些橡胶种植园,快要破产了。”
李维说话很直接。
“因为管理不善,因为该死的真菌病,也因为国际橡胶价格的波动……现在那里不是金矿,是法兰克银行业的一个巨大的出血口。
“卢泰西亚国民银行手里握着巨额的种植园坏账,如果这些种植园倒闭,这家法兰克最大的银行也得跟着摇晃。”
阿尔芒伯爵的脸色稍微僵硬了一下。
这毕竟是法兰克的家丑……
“图南阁下,这是商业周期的问题……”
大使试图辩解。
“只要挺过这一阵……”
“挺不过去的。”
李维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什么恶意。
“因为你们没有技术,也没有钱去进行抗病种的改良。
“而且,卢泰西亚那帮内阁大臣们,正盯着这笔坏账。”
这是一句诛心之言。
法兰克和奥斯特不同。
奥斯特是枢密院说了算,宰相只对皇帝负责。
而法兰克虽然也没有议会,但那个庞大且臃肿的官僚依然存在。
有共同困难时,比如说刚刚战败那会儿,他们会跟国王抱团取暖。
但时过境迁后,这些把持着行政权的权贵集团,开始本能地排斥王室的权力扩张。
就如现在,贝拉公主作为摄政,虽然控制了复兴基金这个钱袋子,但在法理上,依然要面对内阁的掣肘。
如果安南橡胶园爆雷,内阁里的那些反对派大臣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攻击王室滥用国家信用,以此要求削减王室对经济的干预权。
“他们等着看王室的笑话,等着看贝拉殿下在这个泥潭里摔跟头。”
李维指了指那份简报。
“所以,奥斯特打算做一个白骑士。我们出钱,收购这些债务。”
“收购?!”
大使警惕地坐直了身体。
“您是想买下安南?!”
“不,我们对领土没有兴趣,安南的主权依然属于法兰克,总督府依然挂着法兰克旗。”
李维摇了摇头。
“我们买的是经营权和收益权。
“奥斯特的农业专家会带着资金和技术进入安南,我们会铲除那些生病的树,种上新的胶苗…我们会负责运营,负责销售。
“而法兰克方面,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提供土地和治安。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法兰克海军,要负责这条航线的护航。”
大使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李维是来趁火打劫的,没想到……
这听起来太像是在做慈善了。
“我不明白……”
大使皱起眉头。
“图南阁下,这对奥斯特有什么好处?您是在帮法兰克银行解套,是在帮我们稳定殖民地经济。”
“因为我们需要橡胶。”
一直没说话的贝仑海姆宰相突然开口了。
“大使先生,不要把这看作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
“奥斯特的工业正在转型,我们的军队正在机械化。
“我们需要海量的橡胶,而全世界能提供这种优质橡胶的地方不多。
“我们不想受制于阿尔比恩人,也不想受制于合众国人。
“所以,我们选择了法兰克。”
宰相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看着阿尔芒伯爵。
“这是一次政治绑定。
“如果我们成了安南橡胶最大的买家,如果我们把这笔几十亿奥姆的产业链放在了安南。
“那么,法兰克的海军在保护这条航线的时候,不仅是在保护奥斯特的货物,也是在保护法兰克的税收,保护王室的金库。”
阿尔芒伯爵是个聪明人。
他瞬间就听懂了这里的潜台词,也明白了这个计划对贝拉公主意味着什么。
在法兰克国内,那些不老实的权贵官僚一直试图削减王室的权力,尤其是试图控制财政。
他们攻击王室的理由,往往是【王室不懂经济】、【王室在挥霍】。
但如果贝拉公主促成了这笔交易……
第一,巨额的坏账瞬间变成现金流,殖民地带来的金融危机解除,这是巨大的政绩。
第二,安南的橡胶产业复活,会带来大量的税收和就业,这些钱会进入王室控制的复兴基金,而不是内阁把持的财政部。
第三,法兰克海军有了新的任务……
护航!
这意味着王室有理由绕过内阁的预算审核,直接要求更多的军费,而且这笔预算是师出有名的。
“共赢。”
李维补充道。
“大使先生,您想一想。
“当第一批满载橡胶的船队,在法兰克巡洋舰的护送下抵达汉堡港…当奥斯特的奥姆源源不断地汇入卢泰西亚的银行。
“那些在宫廷会议上阴阳怪气的反对派大臣,他们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闭嘴。
“因为是王室,是贝拉殿下,为法兰克带来了繁荣,而不是他们那些只会死守教条的文官。”
大使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
作为一名忠诚的保皇党,他太渴望看到那一幕了。
只要这件事做成,贝拉殿下所代表的王室在法兰克国内的话语权将指数级上升。
上一次是已经框架搭起来的煤钢共同体,这次是海外殖民地共同开发……
阿尔芒看着李维,很多时候怀疑,其实他是法兰克人?!
李维只是去过法兰克一次,但带来的影响仍旧在继续……
且目前来看,都是正方向的!
“我明白了!”
大使放下了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郑重。
“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战略上的。
“法兰克和奥斯特,虽然我们在历史上有很多不愉快,但在面对某些……共同的压力时,我们需要这种深度的捆绑。”
他说的压力,是指海峡对岸的阿尔比恩,也是指国内那些令人头疼的官僚。
“我会立刻向王室汇报,并全力推动这件事。”
大使站起身,向在座的三位微微欠身。
“我相信,贝拉殿下会非常喜欢这份礼物的。
“至于内阁那边……哼,只要银行家们站在我们这边,那些只会喋喋不休的大臣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会谈结束了。
并没有签署什么正式的文件,因为这只是一个意向的通气会。
……
晚间八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维走在中间,左边是还提着公文包的安帕鲁,右边是即便在雨中也忍不住要把脑袋探出去看路灯的赫尔曼。
从枢密院出来后,他就直接跟这两个人汇合了,然后开始在街上“鬼混”。
三人并没有坐车。
这是李维的提议。
此时的贝罗利纳,和四月份相比,确实有了许多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就在头顶。
街道两侧,每隔五十米,就矗立着一根铸铁灯柱。
那上面不再是昏黄且需要人工点燃的煤气灯,而是散发着蓝白色刺眼光芒的新玩意儿……
学名叫碳棒弧光灯。
电流击穿空气,产生的高温电弧不仅带来了光明,还伴随着令人不安的滋滋声,时不时还会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会吓得路过的贵妇人惊叫着躲闪。
“这就是帝都的电气化……”
赫尔曼仰着头,雨水流进了脖子里也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这位魔工院院长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还要亮。
“虽然技术还很粗糙,稳定性也差,但你看这光,它比煤气灯亮十倍!它把黑夜变成了白天!”
“也把市政厅的钱包烧了个洞。”
安帕鲁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
两人朝他看去,直接被他赏了个白眼。
他们的总务署副署长,国资局长,不过是毕业后在帝都,还是去了金平原,都在管钱。
职业病让他看东西的角度总是这样。
“这玩意儿太费电了,而且碳棒消耗极快,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有工人爬上去更换……
“我刚才算了一下,这一条街一晚上的照明成本,足够养活一个步兵连。
“这就是在烧钱,纯粹的面子工程。”
李维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
“安帕鲁说得对,现在的照明确实是烧钱。”
李维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但这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使用方式,以及规模效应还没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人。
“今晚不谈政治,不谈外交,咱们三个就聊聊金平原的未来。
“赫尔曼,你一直在念叨要在双王城搞电气化。
“安帕鲁,你一直在抱怨没钱。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把调子定下来。”
三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
这里没有弧光灯,只有老式的煤气灯,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显得有些发黄跟……暧昧?
而这种强烈的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