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
皇家专列平稳地行驶在从帝都贝罗利纳前往金平原大区的干线上。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帝都周边那种烟囱林立和烟雾缭绕的工业灰暗,逐渐过渡到了中部平原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嫩绿。
在列车中段的几节二等车厢里,坐满了操着法兰克口音的人。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领口的磨损、袖口的墨迹,以及那种长期处于困顿中特有的焦虑神情,都深深地刻在他们的脸上。
这些人是法兰克王国的过剩人才。
他们是卢泰西亚大学里因为经费削减而被解聘的讲师。
还有私人实验室倒闭后流落街头的炼金术士。
以及懂机械设计但因为没有贵族推荐信而只能去码头扛大包的工程师。
在法兰克那个等级森严且正处于动荡恢复期的社会里,他们是无用的人。
但在李维眼中,他们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燃料。
李维利用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的招聘渠道,用一份稳定的薪水,一间独立的公寓,和不限制研究方向的承诺,将这三百多名技术知识分子打包带回了奥斯特。
他们将填补金平原公署工业化进程中最大的一块短板,也就是中层技术人才。
而在更后方的货运车厢里,则堆满了沉重的木箱。
那里面装着赫尔曼院长点名要的特产。
有从法兰克科学院合法收购的精密光学磨床图纸,有几个已经破产的私人实验室里拆下来的高纯度炼金提纯设备,甚至还有几台虽然老旧但设计思路清奇的原型机。
这些东西在法兰克人眼里是废铁,但在奥斯特的标准化工业体系下,它们会被拆解、分析、逆向测绘,最终变成新的生产力。
贝拉公主的考察团也在车上。
这位法兰克王国的宫廷秘书长坐在特等车厢里,正透过车窗看着飞逝而过的奥斯特大地。
金平原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李维为她准备的最后一课,去看看一个完全由李维构建起来的统治模型,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此时,车厢另一头的私人包厢内。
李维正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他没有去欣赏窗外的风景,也没有去和希尔薇娅或者贝拉闲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绝密·婆罗多战区·四月综合简报】。
这是帝国宪兵司令部、外交部、殖民地事务部以及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三方情报的汇总。
李维翻开第一页。
他需要复盘。
他也需要知道,他在次大陆点的那把火,到底烧到了什么程度。
不仅要看结果,还要看过程,看每一个细节的演变,以此来修正接下来的战略投入。
李维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四日】
与此同时,婆罗多总督帕默子爵的报复行动开始落地。
在帕默的授意下,金莲教派在海得拉巴贫民窟及周边三个城镇,发动了针对沙玛教派的净化行动。
根据发回的目击报告,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
暴徒在阿尔比恩驻军的默许下,烧毁了七百多间房屋,处决了超过一千名所谓的异教徒。
街头的排水沟里流淌的不是污水,而是血。
阿尔比恩人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恐怖,逼迫底层民众交出阿克巴·汗和那批被劫走的货物与金镑。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五日】
高压政策失效,或者说,产生了反向效果。
仇恨的种子在烈火中发芽了。
海得拉巴的幸存者开始大量逃亡。
他们没有像帕默子爵预期的那样因为恐惧而屈服,反而因为绝望而变得狂热。
数千名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青壮年涌入荒野和山区。
阿克巴·汗的队伍在短短两天内得到了一部分扩充。
虽然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是锄头和木棍,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死不休的怒火。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八日】
古普塔已成功撤离至卡拉奇以北三百公里的山区据点,苏库尔。
这里是湿婆河的交通要道,地形复杂,且位于多个土邦的交界处,属于阿尔比恩统治力量的薄弱地带。
古普塔打算在此建立婆罗多自由贸易区,将之当做后勤基地。
同一天,古普塔兑现了他的承诺,向阿克巴·汗移交了第二批物资。
除了常规的弹药和药品外,这批物资里包含了一个关键性的东西,也就是他一开始藏起来的五十门老式大口径前装滑膛臼炮,以及一千发黑火药开花弹。
这些笨重的大家伙其实是【五月花号】第一批运抵的货物,一直压在仓库底,古普塔之前嫌它们太重和落后没拿出来,但现在则成了叛军眼里的神器。
奥斯特与法兰克派出的几名退役炮兵教官开始对阿克巴挑选出来的机灵士兵进行速成培训。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日】
婆罗多诸王盟入场。
这是李维最关注的一个变量。
在海得拉巴大劫案之前,这些给阿尔比恩人当狗,并领着年金过日子的土邦王公们,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他们贪婪、软弱,既恨阿尔比恩人,又怕失去现在的富贵。
但在得知高阶法师被爆头,看到五万金镑被劫走,看到阿尔比恩人焦头烂额之后,这些墙头草动摇了。
或者说,他们闻到了血腥味,想要分一杯羹。
以迈索尔和马拉塔的几位废王为首,他们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古普塔。
古普塔在简报中写道:
“他们很谨慎,不敢直接出兵,也不敢公开表态。但他们提供了钱和情报。
“他们在四月二十日当天,向我们的秘密账户汇入了首笔二十万金镑的自由捐赠,并提供了阿尔比恩在苏库尔地区棉花中转站的详细布防图。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
“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让女皇觉得在婆罗多维持直接统治不划算,从而让土邦王公们获得更大的自治权。”
李维在“二十万金镑”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这笔钱是个好消息,有内部人出钱,就说明战争会从外部输血,朝着内部循环发展。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阿尔比恩的军事围剿开始。
赛克斯中将调集了第十九廓尔喀步枪团、旁遮普骑兵团以及两个本土步兵营,共计八千人,试图对阿克巴·汗的武装进行合围。
阿尔比恩人的战术是依托铁路和公路,步步为营,重炮开路。
然而,阿克巴根本不跟他们打正面。
他们还做不到真正化整为零,但他们比阿尔比恩地走狗向导更清楚哪里更好躲和更恶心。
他们开始在恶心人的地方袭击补给车队,破坏桥梁,打冷枪。
阿尔比恩的正规军就像是一头笨重的大象,每次虽有收获,打完就发现一脚踩下去的全是狗屎。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苏库尔夜袭】
这是继海得拉巴大劫案之后的第二次袭击。
也是那批老古董臼炮的第一次实战亮相。
目标,苏库尔棉花中转站。
这里堆积着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从湿婆河流域收购的十万吨原棉,等待装船运往伦底纽姆。
防守方是一个阿尔比恩步兵连,配备两挺重机枪,筑有坚固的围墙和碉堡。
按照常规打法,缺乏攻坚武器的叛军面对这种硬骨头只能绕着走。
但这一次,古普塔把那批沉重的铁疙瘩拖出来了。
大概是凌晨两点。
阿克巴的几十个刚学会怎么填装发射药和插引信的农民,推着那些沉重的铸铁臼炮,潜伏到了距离中转站五百米外的一片树林洼地里。
这些老旧的攻城武器射程近、精度差,但在这种距离上,用来对付固定目标绰绰有余。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十枚圆滚滚的黑火药开花弹以极高的抛物线弹道,越过了让机枪引以为傲的射界,也就是那高耸的围墙,准不准不清楚,反正量多管饱……
于是爆炸引燃了棉花。
火光冲天。
阿尔比恩的守军惊慌失措。
他们习惯了直射火力的威胁,习惯了依靠围墙和机枪封锁视线。
但这种虽然原始,却能隔着墙往里扔火球的打法彻底打破了他们的防御逻辑。
他们试图还击,但重机枪根本打不到躲在洼地里的炮位。
紧接着,是第二轮齐射。
十万吨棉花化作了一片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连湿婆河的水都被映红了。
这一战,守军伤亡轻微,但经济损失超过三十万金镑。
更重要的是,阿尔比恩人发现,他们的据点不再安全了。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阿尔比恩的战略调整。
苏库尔夜袭,让帕默子爵开始急眼了。
他迫切地想要速战速决,以保住他的政治生命。
情报显示,阿尔比恩陆军部已下令,从本土以及丰饶大陆殖民地紧急抽调十二个法师小组前往婆罗多。
同时,皇家海军婆罗洋舰队的巡逻力度加强了三倍。
李维合上了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下巴。
“很好。”
他轻声自语。
局势的发展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海得拉巴打破了神话,苏库尔烧毁了财源。
短短半个月,阿尔比恩在婆罗多的统治基石,也就是威慑与利润,双双开始动摇。
虽然现在不算特别爆,但这是很好的开头。
特别是最后一条情报……
从本土和丰饶大陆抽调法师。
这就是李维最想看到的。
阿尔比恩虽然庞大,但它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高阶法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每一个被派往婆罗多的法师,都意味着阿尔比恩在旧大陆、在本土的防御力量被削弱了一分。
这就是放血。
用奥斯特淘汰的旧军火,甚至用几十门本该回炉重造的铸铁臼炮,去消耗阿尔比恩昂贵的魔法力量和财政预算。
这是一笔回报率惊人的买卖。
但李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阿尔比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真正运转起来,其反扑的力量将是恐怖的。
古普塔和阿克巴·汗能撑多久?
三个月?
半年?
“足够了。”
李维在心里计算着。
只要能撑过这个夏天,只要能让阿尔比恩今年的棉花运不回去,导致伦底纽姆的纺织工厂停工,导致金融城的股票下跌。
那么,以利益为导向的阿尔比恩资产阶级就会倒逼政府调整政策。
他们会寻求妥协,寻求稳定。
而那时候,就是奥斯特把手伸得更长的时候。
李维将这份文件收好,随手拿起了压在茶杯底下的另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的来源很有意思。
发报地点是卡拉奇,但内容关于合众国。
电报里说,最近一周,有很多持有合众国护照的商人在港口频繁活动,甚至还有合众国情报部门的影子。
他们没有急着做生意,反而是在大量收集关于海得拉巴大劫案和苏库尔夜袭的细节。
甚至有人试图接触古普塔在卡拉奇留下的外围代理人,开出高价,只想买一份所谓的游击队教官手册。
“想偷师?”
李维看着电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那位摩根总统的鼻子很灵,反应也很快。
合众国之前走的那条工业模仿魔法的路线,也就是那种试图让农夫拿着魔改左轮就能施法的路子,在看到旧大陆的堑壕战后,已经意识到不行了。
他们发现路走歪了。
所以现在,看到奥斯特在婆罗多用旧军火搞出来的动静,看到那群土匪拿着落后武器竟然能把强大的阿尔比恩正规军搞得焦头烂额。
他们急了。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求知欲。
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奥斯特到底是用了什么战术,是什么样的破坏艺术,能产生这种以弱胜强的奇效。
“想学啊……”
李维将电报折好。
“那就吊着他们。”
李维很清楚合众国的心思。
他们看阿尔比恩不顺眼,做梦都想把这个世界霸主拉下马,取而代之。
但同时,他们也绝不希望婆罗多变成奥斯特和法兰克的后花园。
他们想要混乱,想要一个谁也控制不了的烂摊子,这样他们才能两头通吃。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学到点什么,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乱局里分一杯羹。
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利可图,他们才会更积极地在国际上给阿尔比恩下绊子。
与此同时——
咚、咚……
敲门声并不重,但就是很随意。
李维甚至不需要用精神力去感知,光是听这个敲门的频率,就知道门外站着的人是谁。
如果是理查德,那家伙会把门板拍得震天响,仿佛是要去拆迁。
如果是可露丽,敲门声会非常克制,两长一短,那是她在公署养成的职业习惯。
而这种听起来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你同不同意都要进来的理直气壮的敲门声,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进来吧,门没锁。”
李维把手里的钢笔插回笔筒,顺手将那份关于婆罗多战区的绝密简报塞进了抽屉里。
门把手被拧开。
一道银色的身影闪了进来,然后反手把门关上,动作行云流水。
希尔薇娅背着双手,靠在门板上,看着李维。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繁琐的宫廷长裙,也没有穿她在金平原常穿的骑马装。
而是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丝绸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修身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小羊皮靴。
这身打扮很居家,也很放松。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慵懒。
“忙完了?”
希尔薇娅眨了眨那双湛闪亮的眼睛,视线在李维那个已经收拾干净的书桌上扫了一圈。
“刚忙完。”
李维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贝拉那边安排好了?”
“别提了。”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走到旁边的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扔了进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坐垫里。
“她简直就是个工作狂,比你还夸张。
“从上车开始,她就拉着那些随行的法兰克专家开会,讨论什么奥斯特模式在法兰克本土化的可行性。
“刚才还非要拉着我去货运车厢,去数那几个破箱子,生怕那几台炼金设备在路上被颠坏了。
“拜托,那是废铁,又不是鸡蛋。”
希尔薇娅抓过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一脸的无聊。
“我跟她说,那些东西到了金平原,赫尔曼那个疯子会把它们拆成零件,她这才放过我。”
李维笑了。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贝拉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现在的她,快要进化成可露丽那个模样了,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她也是为了法兰克。”
李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柜前,给希尔薇娅倒了一杯温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谢谢。”
希尔薇娅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她是为了法兰克……”
她抬起头,看着李维。
李维端着茶杯,靠在书桌边缘,看着这位帝国皇女。
“我记得某人上车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车上好好补觉,把在帝都缺的觉都睡回来。”
“睡不着嘛。”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床太软了,而且这晃晃悠悠的,根本睡不踏实。”
其实是因为兴奋。
离金平原越近,希尔薇娅的心情就越好。
对于她来说,帝都虽然繁华,虽然那是她的家,但金平原不一样。
那是她的地盘。
是她和李维一手建立起来的基本盘。
在那里,她是自由的。
“李维。”
希尔薇娅突然喊了一声。
“嗯?”
“过来坐。”
希尔薇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私人包厢的空间虽然比普通车厢大,但沙发其实并不宽敞。
两人坐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李维能闻到希尔薇娅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清新的,像是雨后森林里的味道。
“怎么了?”
李维问道。
希尔薇娅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看着李维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李维的脸上打出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希尔薇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阴柔的帅气,而是一种沉稳锋利,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的好看。
“你在想什么?”
李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在想那三百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