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卢泰西亚西区,新大陆合众国大使馆。
虽然天气不作美,但这座城市刚刚在一场没有硝烟的变革中恢复了秩序。
但在大使馆二楼那间没有窗户,四壁都包裹着隔音软木和铜丝网的机要室内,空气却有点凝重。
几张结实的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和股票走势图。
房间中央,一台最新型号的电力收报机正在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雷诺兹大使坐在桌边,手里夹着半截雪茄,神情并不轻松。
坐在他对面的文斯上校则在不停地核对着刚刚译出的代码。
这是一份绝密电报。
它的发信人只有一个名字……
麦克斯韦·S·摩根。
在合众国,这个名字代表着最高的意志。
不仅是政治上的,更是资本上的。
“总统先生的回复比预想的要快。”
文斯上校将译好的第一页纸递给雷诺兹。
“而且,篇幅很长。”
雷诺兹接过电报,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以为,总统会对他们成功拿下法兰克和奥斯特的航运大单给予简短的表扬,或者对敲诈到的高额黄金运费表示满意。
毕竟,从商业角度看,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但电报的开头并没有赞美。
雷诺兹弹了弹烟灰,开始阅读冷冰冰的文字。
【致卢泰西亚大使馆:
【关于二月十五日你方提交的《关于奥斯特特使李维·图南的接触报告》及《旧大陆军事潜力评估》,我已阅。对于你们在商业谈判中取得的成果,即获得了黄金支付的运费及航运权,值得肯定。这符合合众国目前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读到这里,雷诺兹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第二段文字让他的表情凝固了。
【然而,作为合众国的总统,我不得不极其严肃地指出你们在评估报告中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你们在电报中提到,我们在外交接触中故意表现出的傲慢是一种成功的战术烟雾弹,用来迷惑那些旧大陆的贵族。
【错。
【那不是烟雾弹,那就是你们真实的傲慢。而且,这种傲慢是建立在一种危险的信息盲区之上的。你们并没有看懂旧大陆正在发生的战争进化。】
雷诺兹抬起头,看向文斯上校:“总统说我们没看懂战争?”
文斯上校是个纯粹的学院派军人,他愣了一下,接过电报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内容,不再是官方辞令,更像是一篇条理清晰且逻辑严密的军事论文。
【你们的目光被卢泰西亚的历史和李维·图南个人的光芒吸引了,从而忽略了在更东边,那个去年八月被你们在报告里一笔带过的烂泥塘。
【但泽走廊。
【从去年七月开始,我就在通过我们的商业渠道,关注着那里发生的冲突。也就是瑟姆联邦与维斯塔尼亚王国之间的战争。
【我知道,在你们的情报简报里,这场冲突被定义为低烈度的边境摩擦,甚至是毫无战术价值的三流国家打架。因为那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骑士冲锋,也没有出现决定性的歼灭战,双方只是在泥地里挖坑。
【但我从那些并不详尽的战地观察报告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文斯上校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他迅速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看着但泽走廊那个地方。
那里确实在打仗,但因为规模不大,且陷入了漫长的对峙,合众国派驻在旧大陆的武官们很少有人愿意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泥巴。
而总统发来的电报继续着那种冷酷的剖析——
【文斯上校,你在报告中嘲笑旧大陆的军队依然迷信魔法与骑士,认为那是活靶子。但请你重新认真且详细审视一下但泽前线的战报。
【维斯塔尼亚的军队挖掘了深达三米的堑壕体系,并铺设了铁丝网。而奥斯特支持的瑟姆联邦,并没有像一百年前那样排队枪毙,大罗斯帝国派过去的骑士也没有发起自杀式冲锋。】
【他们把那些穿着重型魔装铠的骑士,塞进了战壕里。
【是的,塞进战壕。那些原本应该在平原上冲锋的贵族骑士,现在充当了堑壕体系中的移动碉堡和火力支点。】
文斯上校读出这段话时,声音有些干涩。作为军人,他瞬间在脑海中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他的学院派逻辑是,魔装铠太贵,不如几百把枪。
但事实旧大陆的逻辑一直在变。
电报继续写道——
【当双方的军队试图发动步兵冲锋时,普通士兵使用的栓动步枪正构成密集的火力。注意,是没有任何魔法、炼金元素,由工业孕育的新式步枪。这种步枪的射速虽然不如我们那把所谓的魔改左轮,但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精度极高。
【而当大罗斯人试图用火炮轰开缺口时,躲在堑壕防炮洞里的法师会撑起小范围的防御结界,保护关键的阵地。】
【同样的,一旦对方的步兵冲入战壕,那些魔装铠骑士就会从支点里冲出来。在狭窄的战壕里,面对一群拿着刺刀的步兵,一个全身刀枪不入重装魔装铠骑士,就是一台绞肉机。】
【我们的M1896式手枪,那种引以为傲的量产魔尘武器,在这种战术体系面前能做什么?】
【打得穿几百米外的土墙吗?打得穿贴脸冲过来的附魔板甲吗?】
【甚至,如果对方的还藏着能在阵地前沿布置的禁魔立场或能元素扰乱新玩具,我们那些极不稳定的封装魔尘弹,会不会在枪膛里就炸开?】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感官中变得无比漫长……
雷诺兹大使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感到一种后背发凉的寒意。
总统说得对,他们确实傲慢了。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旧大陆还在玩拿旧时代的贵族战争游戏,却没发现,在那些古老的盔甲和法袍之下,一种名为工业化堑壕战的怪物已经诞生了。
“可是……”
文斯上校试图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收到详细的报告?我们在旧大陆也有几十名观察员!”
他低下头,继续看电报的后半部分。
而总统似乎预判了他的疑问。
【你们会问,为什么合众国的情报系统失效了?
【这就要归功于我们的体制缺陷,以及那位年轻的李维·图南先生了。
【首先,承认吧,我们在旧大陆的情报网络是依附于商业网络的。我们的观察员大多是棉花商人的代表或者铁路公司的顾问。
【但泽走廊那种穷得只剩下泥巴的地方,没有生意可做,自然就没有我们的眼睛。我们的情报效率,在面对这种非商业热点区域时,是迟钝的。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但泽走廊的冲突之所以没有引起全世界的重视,是因为它没有扩大。而它之所以没有扩大,是因为李维·图南在南边的七山半岛搞了一场精彩的降温表演。】
雷诺兹的瞳孔猛地收缩。
七山半岛……
那是去年下半年,整个旧大陆原本最可能爆发全面战争的火药桶。
而提及到这里,电报的文字变得更加犀利:
【按照原本的地缘逻辑,当北边的但泽冲突爆发,大罗斯在七山半岛挑事,奥斯特应该立刻反击,从而引爆整个圣律大陆东部。一旦那样的大战爆发,所有的战术细节都会暴露在阳光下,我们自然会看到旧大陆的军事变革。
【但是,李维·图南当时已经在金平原大区担任幕僚长。
【他硬生生地把七山半岛的火给按灭了。
【因为南边没打起来,北边的但泽冲突就成了孤立的局部摩擦。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将其控制在小范围内,将其作为新战术的试验场。
【于是,全世界都失去了观察这场预演的机会。除了那些真正身处泥潭的人,没人知道旧大陆的战争已经变成了大炮、铁丝网、栓动步枪和魔法骑士混合的怪胎。
【这就是李维·图南的高明之处。他不仅仅是在搞外交,他在控制节奏。他把一场可能暴露底牌的全面战争,变成了一场场可控的局部冲突。他在为奥斯特争取时间,完成这种新旧战术的磨合。】
看完这一段,雷诺兹感到一阵虚脱。
他想起了昨晚酒会上,李维看着那把M1896手枪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是看穿了一切的眼神。
李维·图南早就知道合众国走偏了,但他没说,甚至还顺着雷诺兹的话,夸奖这把枪是天才的设计。
“我们被耍了。”
雷诺兹咬着牙说道。
“他在捧杀我们!”
文斯上校则更关注军事层面:“如果总统的分析是对的……栓动步枪加魔装铠……上帝啊,这是最糟糕的组合。”
电报来到了最后一部分。
【基于以上判断,我不得不修正对旧大陆局势的指令。
【虽然我们依然要保持中立,依然要赚他们的钱,但心态必须改变。
【不要再把他们当成待宰的古董,旧大陆并没有停滞。时间的惯性是可怕的,哪怕是那些最顽固的保守派贵族,在面对新式步枪乃至机枪和后膛炮的威胁时,也会被迫学会低头挖坑。进步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在那个古老的大陆上蔓延。
【李维·图南是这个过程的催化剂,但他不是唯一的变量。整个旧大陆的工业体系和魔法体系正在进行一种痛苦但有效的融合。
【————
【指令如下:
【第一,继续执行与法兰克&奥斯特的航运合同。赚取黄金是第一要务。
【第二,既然李维·图南希望我们帮忙把物资运到婆罗多,那就运。不仅要运,还要观察。让我们的船长记录下他们到底要在婆罗多干什么。那里大概率将是第二个试验场。
【第三,立刻通过中间人,向维斯塔尼亚或者瑟姆联邦购买几支那种奥斯特新式栓动步枪的样品,以及如果可能的话,搞一套魔装铠的残片回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M1896的实战效能。
【我需要一份有力的证据,来让那帮混蛋赶紧把这婊子养的玩意儿的生产线拆了,然后换成别的。
【第四,收起那份可笑的傲慢。从今天起,把李维·图南视为最高级别的对手。
【麦克斯韦·S·摩根
【1896年2月19日】
随着最后一个字看完,机要室里陷入沉默。
雷诺兹大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刚被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男人当面抽了一记耳光。
“把这份电报销毁。”
雷诺兹疲惫地挥了挥手。
“然后,文斯,你去安排一下!不仅仅是那些商船的船长,我需要你在每艘船上都安插几个懂行的军士……哪怕是扮成水手!”
“您是想……”
“既然总统先生说我们瞎了,那我们就得把眼睛睁开。”
雷诺兹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标注为婆罗多的巨大次大陆。
“李维要在那里搞事情……那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雷诺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
“还有,关于那个但泽走廊……”
雷诺兹指了指地图上那块不起眼的地方。
“派人去……别派那种只会喝咖啡的商务参赞了,找几个不怕死的,能趴在死人堆里数子弹壳的家伙去。”
文斯上校立正敬礼:“是,大使先生……不过,我们在那边的预算……”
“预算我来想办法。”
雷诺兹冷笑了一声。
“既然李维·图南那么大方地给了我们那么多黄金运费……那就用他的钱,去买关于他的情报吧!这很公平,不是吗?”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卢泰西亚的街道上,那些拿着援助的面包和铁锹的工人们正在忙碌。
而在大使馆内,那个名为摩根的掌舵人指出了航向的偏差后,不止是他们,是那台庞大的资本机器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调整着它的齿轮。
……
二月二十一日。
香榭公馆的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
窗外还在下雨,那种沉闷的背景音,反倒衬托得屋内格外安静。
李维坐在沙发上,手里并没有拿着文件,而是端着一杯热可可。
他现在感觉很放松。
这种放松在最近半个月里是很少见的。
从帮助法兰克稳定,再到刚刚搞定新大陆的那帮投机客,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
现在,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希尔薇娅就躺在他身边。
这位帝国第二皇女殿下,金平原的执政官,此刻毫无半点威严的样子。
她把头枕在李维的大腿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她那一头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李维的长裤上,发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累啊……”
希尔薇娅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还在李维的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跟那些人说话比打架还累……李维,下次这种虚伪的酒会你自己去,我要留在家里睡觉。”
李维腾出一只手,轻轻帮她理顺有些凌乱的长发。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垂,希尔薇娅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反而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这可不行……”
李维看着她的侧脸,一脸调笑。
“你是奥斯特的皇女,是这面旗帜……哪怕你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能震慑住那一屋子的牛鬼蛇神,昨天如果没有你在场,我跟可露丽可不好发挥。”
“哼,那是他们怕被我雷劈。”
希尔薇娅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李维。
“比起这个,我的奖励呢?”
“奖励?”
“我今天可是听那个大使废话了半个小时。”
希尔薇娅伸出手,拽住李维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我要吃樱桃派,还要加上双倍的奶油~!o( ̄ヘ ̄o)”
李维笑了。
他伸出手指在希尔薇娅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遵命,待会儿就让厨师做。”
希尔薇娅满意地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对物质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咳咳,其实她享受的不是樱桃派,而是这种被李维宠溺和答应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全。
而在茶几的另一边,可露丽正坐在地毯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保险箱,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汇票。
听到两人的对话,可露丽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樱桃派的开支记在公关费里。”
可露丽的标志性夹子音,带着一种特有的矜持与温柔。
“不过双倍奶油要扣希尔薇娅的零花钱,最近卢泰西亚的奶油涨价了。”
“喂!可露丽!”
希尔薇娅猛地睁开眼,抗议道。
“我们刚刚省了那么多黄金!吃点奶油怎么了?”
“那是公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