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榭公馆,可露丽很自然地接过李维的大衣,将其挂了起来,然后去忙事情。
希尔薇娅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对于这位皇女来说,那种充满了虚伪假笑和商业互吹的外交酒会,简直比在训练场上挥剑两小时还要累人。
可露丽已经坐在旁边的小圆桌前,整理着今晚从合众国那边得到的关于运费报价的草稿。
“希尔薇娅、可露丽……”
李维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看向两人。
“说起来我发现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新大陆的人,好像也有点傲慢。”
“傲慢?”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那个雷诺兹大使吗?我觉得他还好啊,除了笑得有点假,至少比阿尔比恩那个爱德华爵士客气多了……而且他们那种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的态度,不就是典型的商人吗?商人谈不上傲慢吧,顶多是贪婪。”
“不,不是那种态度上的傲慢。”
李维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两人的对面。
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眼前的壁炉上,而是似乎在回想刚才在大使馆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
“是一种……认知上的傲慢!可能是那次独立战争的胜利,给了他们太大的信心,或者是漫长的孤立发展,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李维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你们有没有发现,雷诺兹也好,那个文斯上校也好,他们在谈论旧大陆,谈论我们奥斯特,或者是阿尔比恩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看古董的意思?”
“看古董?”
可露丽放下了手里的笔,奇怪地看向李维。
“您的意思是,他们觉得我们落后?”
“对。”
李维点了点头。
“就是那种感觉……莫名其妙的!新大陆的人坚定地认为,圣律大陆的这些国家,根本不在意工业,或者说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工业化。
“别的不多做评价,可他们好像有种我们仍旧是魔法优先的错觉,而错误判断了魔法如今在旧大陆的真正定位,这点是他们如今的破绽……”
李维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就拿那把魔改左轮来举例吧。
“希尔薇娅,你在酒会上说它是烧火棍,那个雷诺兹大使虽然嘴上没反驳,但他心里的潜台词其实是我们这群旧大陆的土包子根本不懂量产的威力。
“客观地说,那个思路是好的……我也承认,那是好东西。
“把不稳定的魔尘通过工业手段封装,做成标准化的弹药,让普通人也能发射魔法能量,这个点子非常棒,甚至可以说是天才!它解决了低阶施法者不足的问题,把魔法变成了一种可以像罐头一样生产的工业品!
“但是,他们太夸张化其作用了。”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始从军事专业的角度进行剖析。
“雷诺兹的逻辑是,虽然这枪威力小,射程短,但我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们旧大陆培养一个法师要二十年,我训练一万个枪手只要三个月!所以,如果很多将领还是贵族式战争思维,个人英雄优先,扔把魔法的优先级排到第一的话,那他肯定赢!
“这一套逻辑,在一百多年前,或许是对的。”
李维想起了历史书上关于新大陆独立战争的记载。
那时候的阿尔比恩军队,还是典型的排队枪毙战术。
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穿着鲜艳的红色军装,在鼓点声中前进。
那时候的法师,也确实更倾向于作为战场的决胜王牌,站在高处配合着炮兵一起释放大威力法术。
新大陆的民兵利用地形,利用这种早期的魔尘武器,搞游击,搞消耗,确实把阿尔比恩人恶心坏了。
“但现在是一八九六年了!”
时代变了,在进步。
李维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似乎忘了,旧大陆的战争形态也在进化。
“雷诺兹在推销那把枪的时候,还在假设我们的作战方式是法师对射或者骑士冲锋……他完全忽视了,现在的奥斯特,包括现在的阿尔比恩和大罗斯,早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希尔薇娅,如果是在战场上,面对拿着这种射程只有五十米,威力只能打破一层木板的左轮枪的一千名士兵,你会怎么做?”
“我?”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为什么要站在五十米的地方让他们打?如果是平原战,我们的火炮阵地会在五公里外把他们炸成碎片……如果是巷战,我会让重装魔装铠骑士作为支点,用重机枪扫射。
“那种魔尘弹的初速太慢了,穿透力也差……我真感觉不如重机枪实在,只要不是贴脸,一块稍微厚一点的附魔钢板就能挡住。
“要想靠数量堆死正规军?除非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一百倍,而且我们还是傻站着不动的靶子。”
“这就对了。”
李维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他们傲慢的地方。
“他们觉得,包括奥斯特、大罗斯、阿尔比恩、法兰克在内的所有旧大陆国家,还在单纯地搞贵族战争。
“在他们的想象里,我们的战争就是两个贵族军官互相敬礼,然后骑士发起冲锋,法师吟唱咒语,士兵配合推进的背景板。
“他们认为我们不懂火力覆盖,不懂消耗……
“但我得承认,很多老一辈的将领,特别是法兰克这边的一些老派贵族,确实还会有那种英雄主义的情结,觉得打仗要体面,要讲究骑士精神。
“但实际上呢?
“不说我们奥斯特,哪怕是现在的大罗斯,都在疯狂地列装后膛炮……现在的魔法师,在战场上的作用早就变了!法师不再是单纯的输出炮台,而是变成了辅助核心,负责给阵地提供结界节点,负责维护,快彻底变成工兵了!
“魔法正在辅助工业,而不是工业在模仿魔法。
“新大陆的人没看懂这一点……他们那把枪,是在用工业去强行模仿低级魔法,走的是一条歪路。
“这就是他们的傲慢,他们虽然没有魔法底蕴,但他们用工业量产了魔法,所以他们比我们先进……这种想法,如果不改,将来在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
李维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因为他并不想把合众国说得一无是处。
轻敌是兵家大忌。
“当然,我也没有小瞧合众国,因为这有可能是烟雾弹。”
李维想起了一份报纸。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新大陆报纸,从阿尔比恩的一艘商船上流传过来的。
“虽然他们的大使和武官看着像是还沉浸在那种量产胜过精英的迷梦里,但那个国家的高层,似乎并不是全是傻子。
“我看过合众国总统麦克斯韦·S·摩根在去年下半年的一次内部讲话摘要。
“虽然通篇都是在谈经济,谈如何扩大出口……但有一段话很有意思。”
李维说到这里仔细回忆了起来,然后轻声念出: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与旧大陆的技术差距!标准化的魔尘武器固然是我们的优势,但这种优势建立在对手没有相应防御手段的前提下!如果旧大陆的钢铁产量和炼金、魔导工业结合,诞生出一种既有工业硬度又有魔法抗性的新式军队,我们的数量优势将毫无意义……”
李维说完看向两人,目光变得深邃。
“看到了吗?
“他们的总统发现了问题。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合众国的一些主流报纸,风向已经在变了……他们在反思独立战争的经验是否还适用于现在,他们在讨论是否应该引入旧大陆的高阶魔法教育体系,或者开发更重型的、单纯依靠物理动能的武器。
“他们在转弯。
“虽然这个弯转得很慢,毕竟那个国家仍旧有着巨大的惯性,那把左轮枪的生产线既然建起来了,为了利润也得卖出去。
“但是,他们正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重新认识这个工业化主导,魔法辅助的世界。”
李维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最可怕的。
“傲慢不可怕,可怕的是傲慢的人开始学会了自我反省。
“那个雷诺兹大使今天表现出来的贪婪和中立,其实也是一种掩护……他们在观察,在学习!他们想看看,奥斯特帝国到底把这条路走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希尔薇娅,可露丽。”
李维抬起头,极其认真地对两人说道。
“别被他们那种看起来有点可笑的量产魔法给骗了。
“现在的合众国,是个有点偏科、有点自以为是的暴发户。
“但只要给他们时间,只要让他们意识到了路走错了,凭借他们的工业基础和不受传统束缚的思维……
“他们修正错误的速度,会比法兰克,甚至比阿尔比恩都要快。
“我们现在的优势,只是早走了几步而已,并不是超然的领先。
“未来的世界,不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那把丑陋的左轮枪所代表的标准化理念,迟早会和我们的理念撞在一起。”
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才一定要把他们拉住?哪怕只是为了运费?”
“对。”
李维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的狡黠。
“趁着他们现在还觉得自己很聪明,还觉得我们在搞过时的贵族战争……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觉得好了。
“只要他们肯为了那点黄金,把船租给我们,帮我们把物资运到婆罗多去,帮我们去给阿尔比恩放血……
“那就是好伙伴。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能彻底转过弯来……
“希望那时候,我们的新载具和飞行器,已经能教他们做人了。”
李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好了,不说这些遥远的事了。
“可露丽,运费核算出来了吗?后面还得跟那个傲慢的大使砍价呢……既然他们觉得自己是先进文明,比我们认知更超前,那给先进文明一点面子,把价格压低个百分之十,不过分吧?”
可露丽嘴角勾起从李维那里学来的坏笑。
“根据我的计算,压低百分之十五也是合理的……毕竟,这可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与自由贸易。”
“很好。”
李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就这么定了。
“早点休息吧,两位。
“之后,又是充满斗争和生意的日子。”
……
二月十八日。
当天上午八点,法兰克王国政府发布了最高命令,正式宣布成立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
该基金的首任理事长由摄政公主贝拉殿下担任,启动资金为十二亿法郎。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来源,在那份贴满大街小巷的公告里写得很清楚——
它是对叛国投机者的正义罚没以及来自盟友奥斯特帝国的低息援助。
公告并没有使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官僚辞令,而是用最直白的大白话:“不养懒汉,不发施舍!想吃饭,就干活!”
上午九点,卢泰西亚市政厅广场,以及全城十二个主要街区的招募点同时开放。
这里摆放着长条桌,坐着法兰克的市政官员。
他们身后挂着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招募需求:
【河道疏浚工程:需壮劳力两千人,包午餐,黑面包加肉汤……】
【卢泰西亚东站扩建工程:需瓦工、木工五百人,包两餐……】
【仓储区搬运工:需三千人,有夜班补贴……】
【城市环卫与废墟清理:人数不限……】
这些数字对于经历了半年多恶性通胀和失业潮的卢泰西亚市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工资是不算高,还有部分用物资兑换券的形式发放,但在旁边的兑换点,人们可以看到堆积如山的玛尼亚面粉、罐头和取暖用的煤炭。
物资是实打实的。
于是,原本用来酝酿暴乱的人群,开始排队。
没有演讲,没有煽动,只有沉默而漫长的队伍。
队伍里有破产的小店主,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瘸腿老兵,也有曾经拿着石头砸向近卫军的年轻人。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政治立场都显得苍白无力。
皮埃尔站在圣安东尼区的一个招募点对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报纸。
这位法兰克激进派的思想领袖,此刻并没有像其他的派系领袖期待的那样,站出来揭露奥斯特人的阴谋,或者号召大家抵制这种殖民者的施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在书记员面前登记名字,领取工牌和崭新的铁锹。
他们的脸上没有屈辱。
相反,当他们领到第一张预付的午餐券,闻到那从临时食堂里飘出来的肉汤味时,皮埃尔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安稳!
“很讽刺,是吗?”
勒内站在皮埃尔身边,压低了帽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感叹。
“我们奋斗了三年,喊了无数口号,想要给他们面包和尊严……结果我们什么都没做到!现在,奥斯特人来了,给了面包,大家就心甘情愿地拿起了铁锹。”
勒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思索,并未像以前那么冲动。
“皮埃尔,这算收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