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远处的大街上,一队黑色的马车正在近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向火车站的方向。
那马车上悬挂着的,是奥斯特帝国的黑鹰旗帜,以及法兰克王室的鸢尾花旗帜。
两面旗帜在风中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道路两旁,那些原本满脸愁容,准备去游行抗议的市民们,此刻正自发地停下脚步,脱下帽子,向着车队致敬。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
他们在欢迎他们的救世主,欢迎那个给他们带来粮食和希望的盟友。
“奥斯特人……”
勒布朗看着那一幕,眼神复杂。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庄家。”
……
印刷厂地下室。
勒内正趴在桌子上,疯狂地计算着。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那个数字跳动得太快,太吓人了。
“皮埃尔!四十五了!已经是四十五了!”
勒内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亢奋的潮红。
“我们的成本是十二!也就是翻了快四倍!四百万变成了将近一千六百万!
“发财了……我们真的发财了!”
这笔钱,足够他们买下一座真正的大印刷厂,足够他们武装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足够他们把思想的火种撒遍整个法兰克。
但皮埃尔没有笑。
他坐在一堆废弃的传单上,看着手里那张刚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告全体国民书》。
他看着上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看着“路易王储”、“贝拉秘书长”这些字眼。
他知道,这是一场权力的游戏。
那个叫查理的疯子被牺牲了,老国王保住了位子,贝拉公主拿到了实权,奥斯特人拿到了控制权。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革命者的人,也分到了一杯羹。
这杯羹很甜,但也带着一股血腥味。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皮埃尔喃喃自语。
“不需要流血,不需要牺牲,只需要这几张纸,就能让千万人的命运发生逆转……能让高乃依那样的大人物跳楼,也能让马丁太太那样的穷人活命。”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李维·图南……
那个男人把这种力量交到了他们手里。
这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斩断锁链;
用不好,也会割伤自己的喉咙。
“勒内。”
皮埃尔突然开口。
“怎么了?”
“别高兴得太早。”
皮埃尔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把这些钱藏好,分批转入安全账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暴富了,也不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们依然是穷学生,依然是工人、农民的朋友。
“记住图南先生的话……这只是子弹。
“子弹只有打出去的时候,才有价值……在那之前,它们只是沉重的负担。”
勒内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中午十二点。
汽笛的长鸣声响彻卢泰西亚上空。
第一列满载着玛尼亚小麦的列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了卢泰西亚北站。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今天听起来格外悦耳,像是最动听的乐章。
站台上,贝拉公主,这位新上任的宫廷秘书长,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长裙,站在寒风中。
她的身边是菲利贝尔二世,是卢卡斯,是所有的文武大臣们。
而在她的身边,并肩站着的,是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脸上挂着淡然微笑的男人。
李维·图南……
他们看着那一包包粮食被工人们扛下火车,看着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面包房马车排成了长龙。
“听到了吗?”
李维轻声说道。
“什么?”
贝拉转过头。
“欢呼声。”
李维指了指车站外的广场。
那里,成千上万的市民正在高呼“国王万岁”、“公主万岁”。
当然,也有人在喊“奥斯特万岁”……
“这是你应得的,秘书长殿下。”
李维笑了笑。
“你给了他们面包,他们就给你忠诚……这就是政治的全部秘密,至少是第一阶段的秘密。”
贝拉看着那沸腾的人群,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不仅保住了王室,也保住了这些人。
虽然代价是沉重的,虽然她知道这背后有着怎样肮脏的交易。
但看着那些真挚的笑脸,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谢谢你,图南……老师。”
她低声说出了那个词。
李维挑了挑眉毛,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座依然矗立在阴云下的太阳宫。
在那座宫殿的最深处,有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疯子。
而在那座宫殿的上方,太阳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卢泰西亚。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末日。
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
太阳照常升起。
……
卢泰西亚北站的贵宾休息室里,菲利贝尔二世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脸上挂着那种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
他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看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侍从顺眼,看窗外那个正在指挥搬运工的奥斯特军官也顺眼,甚至觉得旁边那个一直让他有些畏惧的李维,此刻看起来也很可爱。
“赚了……真是赚大了!”
老国王在心里盘算着。
刚才次长偷偷递给他一张条子,上面写着最新的账户余额。
刨去归还奥斯特的过桥资金,刨去各种手续费,王室这次的净利润超过了十二亿法郎。
十二亿!
这是法兰克过去五年税收盈余的总和。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把之前抵押的葡萄园赎回来,还能把卢泰西亚的几座宫殿翻修一遍,甚至还能给小路易存一大笔老婆本。
“陛下,我想我们现在需要谈谈这笔钱怎么花。”
李维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那上面头版头条印着国王挥手的照片。
“花?怎么花?”
菲利贝尔二世警惕地捂住了口袋,像是一只护食的老仓鼠。
“这可是王室的私房钱!我们之前说好的,这是我们凭本事……凭胆量赚来的!”
贝拉坐在旁边,有些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向李维。
“老师,您的意思是?”
“陛下,钱这种东西,放在金库里就是一堆废金属,只有流动起来才是资本。”
李维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法兰克地图前。
“现在卢泰西亚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粮食也到了,但这只是止痛药。
“法兰克的经济依然是一潭死水,工厂停工,失业率居高不下……那些刚才在外面欢呼的市民,他们口袋里依然没有钱买明天的面包。
“如果这笔钱不撒出去,不变成就业机会,那么等到这批粮食吃完,或者等到他们发现手里的法郎买不到东西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造反。”
菲利贝尔二世皱起了眉头。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李维说得对。
“那你说怎么办?直接发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养懒汉!”
“当然不能直接发钱。”
李维摇了摇头。
“那是下下策,只会引发恶性通胀。
“我的建议是……给他们工作。”
李维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
“塞纳河的河道已经淤塞很久了吧?卢泰西亚通往北部港口的公路是不是坑坑洼洼?还有南部的那些造船厂,是不是因为缺乏订单而设备生锈?
“陛下,贝拉殿下。
“用这笔钱,成立一个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
“由王室出面,雇佣那些失业的工人,去疏浚河道,去修路,去扩建船厂!
“给他们发工资,一部分用法郎,一部分直接用我们运来的玛尼亚粮食支付。
“这样一来,他们有活干,有饭吃,就不会在街上闹事。
“而对于国家来说,这笔钱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更宽的马路,更深的航道,更大的工厂。”
菲利贝尔二世听得有些入神,但他还是本能地心疼钱。
“修路……修路能赚钱吗?那些都是赔钱货啊!”
“陛下,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李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诱惑。
“您别忘了我们的婆罗多计划。
“以后,我们两国源源不断的工业品要通过法兰克的铁路和公路运到港口,再装船运往婆罗多。
“如果路不好走,运输成本就会高,我们的利润就会薄。
“同样,以后从婆罗多运回来的棉花、香料、黄金,也需要足够的船只和码头来吞吐。
“现在修路,是为了将来数钱的时候手不抽筋。
“而且……”
李维压低了声音。
“这些工程都在王室的名下……以后收过路费也好,收码头使用费也好,那不都是您的私产吗?
“您是用从投机商那里抢来的钱,为自己置办了一份能下金蛋的产业。”
这一句话,彻底打动了菲利贝尔二世。
是啊!
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还能落个拯救国家经济的好名声,这买卖太划算了!
“好!就这么办!”
老国王一拍大腿。
“贝拉,这件事你来抓!那个什么复兴基金,你来当理事长!记住,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别让下面那些蛀虫给贪了!”
“是,父王。”
贝拉点头应下,然后看向李维,眼神里满是感激。
她知道,李维这是在帮她。
手里握着这个基金,握着几万个就业岗位,她这个宫廷秘书长才算是真正有了实权,有了能和那些老贵族博弈的资本。
更不要说,后面还有婆罗多公司要成立……
“除了卢泰西亚,其他地方也要动起来。”
李维继续说道。
“特别是那些盛产水手和士兵的行省。
“告诉他们,王室正在招募人手,去海外发财,去建立功勋。
“我们要把那些原本可能会变成暴徒的青壮年,编入我们的体系,让他们变成我们的船员,变成我们的护卫队。
“这是一场社会改造工程。
“我们要把法兰克从一个外强中干的国家,变成一个为了战争和贸易而生的机器。
“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
李维从沙发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贝拉。
“这是我昨晚草拟的一份《关于法兰克战时经济体制建设的若干建议》。
“里面详细列出了如何利用眼下优势整合社会资源,如何建立高效的物资配给制度,以及如何控制舆论。
“您可以把它当作一本操作手册。”
贝拉接过那份文件,感觉沉甸甸的。
她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关于物流、关于动员、关于人力资源分配的精确计算。
这哪里是什么建议书,这分明就是一份把法兰克绑上奥斯特战车的说明书。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正是现在的法兰克最需要的东西。
秩序!
哪怕是作为附庸的秩序,也比混乱的自由要强!
“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个地步?”
贝拉抬起头,看着李维。
“仅仅是为了那六成的收益吗?”
“不全是。”
李维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看向窗外。
第一批粮食已经卸完了,空荡荡的列车正准备从另一条轨道驶离,去装运下一批物资。
而在站台上,奥斯特的工兵正在和法兰克的工人一起检修铁路,他们的语言或许不通,但为了同一个目标,配合得却很默契。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法兰克如果乱了,对奥斯特没有好处,只会便宜了海对岸的阿尔比恩人。
“而且……”
李维转过身,对着贝拉伸出了手,脸上笑容灿烂。
“这是一份礼物,见证我们两国构建战略伙伴关系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