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上午九点零五分。
并没有什么惊雷划破长空,也没有神迹降临。
只有一个苍老、疲惫,但此时此刻却被赋予了无上威严的声音。
那是法兰克国王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
“法兰克的公民们,我的子民们……”
声音扩散,穿过积雪的街道,钻进破败的阁楼,回荡在乌烟瘴气的交易所大厅,也敲打着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
……
卢泰西亚证券交易所,二楼贵宾室。
高乃依子爵,这位在法兰克金融圈呼风唤雨的大投机家,此刻正端着一杯白兰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蚂蚁般忙碌的交易员。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冷酷的微笑。
就在昨天,他在九点八法郎的价位,把自己手里最后的五十万法郎国债全部抛了出去,并且反手以五倍的杠杆,建立了一笔庞大的空单。
他赌查理继位。
他赌法兰克崩盘。
他赌这个国家会变成地狱,而他将在地狱的废墟上,用他赚来的黄金为自己加冕。
“那个疯子王储肯定已经控制了卫队。”
高乃依子爵对身边的情妇说道,语气轻蔑。
“等那个老糊涂国王宣布退位,或者宣布一些语无伦次的废话,市场就会彻底绝望……到时候,国债会跌到一文不值,我也许能把整条香榭大道都买下来。”
情妇依偎在他怀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关于王储查理,朕痛心疾首地向各位宣布。由于长期的精神疾病困扰,以及某些不可抗拒的健康原因,查理已无法履行作为王位继承人的神圣职责……”
高乃依子爵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精神疾病?
无法履行职责?
这和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情报不一样!
那个在礼拜堂里祈祷的圣徒呢?
那个要烧毁银行的疯子呢?
如果查理不上台,那谁上台?
然而国王的声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无情地宣判:
“……为了法兰克的未来,为了王室的延续,朕决定,废黜查理的王储之位,将其送往修道院静养,永不干涉国政。”
哐当——!
酒杯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高乃依子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废黜!
那个悬在资本市场头顶上最大的雷,那个让所有人都夜不能寐的疯子王储,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拿掉了?
但这还不是致命的。
致命的是接下来的话。
“……同时,朕正式册立路易王子为法兰克新的王储。鉴于路易王储年幼,朕特任命贝拉公主殿下为宫廷秘书长,代行王室监察之权,辅佐朕与王储,处理国家一切军政要务。”
贝拉!
那个和奥斯特人眉来眼去的贝拉公主!
高乃依子爵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稳定。
这意味着理性。
更意味着,那个该死的奥斯特帝国,绝对在背后达成了某种协议!
“……此外,朕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并非孤立无援,我们的邻邦,奥斯特帝国,在得知法兰克的困境后,伸出了友谊之手。
“就在今天中午,第一批满载粮食的列车将抵达卢泰西亚火车站。这不是施舍,这是基于两国长期友好合作的援助……为了保障后续的合作,贝拉公主将全权负责与奥斯特方面的对接。”
完了。
全完了。
高乃依子爵甚至不需要去看楼下的报价板。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交易所大厅里,原本死寂的人群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了能掀翻屋顶的嘶吼。
那不是恐慌的嘶吼,那是贪婪的、疯狂的买入指令。
报价板上的数字,那个停留了整整一天的“9.5”,在瞬间跳动了一下。
12.0……
没有中间的过渡,直接跳涨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紧接着是15.0……
18.5!
那是垂直的、没有任何回调的直线上涨!
那是空头的鲜血染红的线!
“快……快平仓!”
高乃依子爵冲着门外的经纪人嘶吼,声音尖利得像是个被掐住脖子的太监。
“不管什么价格!平仓!买回来!快给我买回来!”
可惜,来不及了……
在如此剧烈的利好消息面前,没有人卖出。
所有持有债券的人都死死地捂着口袋,像是捂着自己的命。
市场上只有买单,没有卖单。
价格还在跳。
25.0…
30.0!
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高乃依子爵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绞痛。
他的五倍杠杆!
他的空单……
每上涨一个点,就意味着他的千万身家在蒸发。
当价格突破35的时候,他的所有保证金都将归零。
当价格突破40的时候,他将背上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扇落地窗。
窗外,阳光正好。
卢泰西亚的风景真美啊,可惜,不属于他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
情妇还在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乃依子爵没有回答。
他推开了窗户,寒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然后,他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纵身一跃。
……
卢泰西亚第五区,圣徒大街。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金融硝烟,只有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或者说,是缺乏烟火的寒冷。
马丁太太坐在自家破旧的扶手椅上,双手合十祈祷着。
而天空中,透过辅助扩音法阵,此刻正传来国王的声音。
“……第一批满载粮食的列车将抵达卢泰西亚火车站……”
老太太那疲惫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她听不懂什么是宫廷秘书长,也搞不清谁被废黜了。
她只听懂了一个词……
粮食!
还有那个词……
抵达!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她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这几天,她连洗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土豆汤。
她看着床垫底下露出的那一点点债券的边角。
昨天,那个开杂货铺的邻居还在嘲笑她,说她是个守着废纸等死的老顽固。
那个邻居说,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国王,聪明人早就把这些东西换成面粉了,哪怕是一比一百的亏本买卖。
马丁太太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记得皮埃尔老师说的话。
“相信未来。”
现在,未来真的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住在楼上的皮埃尔老师。
“马丁太太!马丁太太!”
皮埃尔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
马丁太太颤巍巍地打开门。
皮埃尔站在门口,脸颊通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快报。
“您听到了吗?《告全体国民书》!”
“听到了,孩子……是不是有面包了?”
“不仅仅是面包!”
皮埃尔一把抓住老人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您的债券!那些纸!现在涨回去了!刚才交易所的朋友传来消息,现在的价格已经是三十五法郎了!而且还在涨!很快就会回到四十,甚至五十!”
马丁太太愣了一下。
她其实对三十五还是五十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但她知道,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去乞讨了,意味着她孙子的学费有着落了。
“感谢主……感谢主……”
老人想要跪下来祈祷。
皮埃尔扶住了她。
他看着这个喜极而泣的老人,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那个在地下室里给他五万支票的奥斯特宪兵。
那个叫席泽的男人说得对。
这是一次财富的再分配。
而这一次,因为李维的介入,因为他们这些幽灵的介入,这笔财富没有全部流向那些贪婪的口袋,而是有一小部分,流进了像马丁太太这样的穷人手里。
虽然很少,微不足道。
但对于马丁太太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别谢主了,马丁太太。”
皮埃尔轻声说道,眼神看向窗外遥远的东方。
“谢那个时刻表吧。”
……
卢泰西亚市中心,莫里哀大街1号,银行家俱乐部。
这里的气氛比殡仪馆还要凝重。
一群平日里衣冠楚楚,掌握着法兰克经济命脉的大人物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真皮沙发上。
雪茄在烟灰缸里燃尽了,也没人去抽一口。
“怎么会这样……”
法兰克国民银行的行长,一位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的绅士,此刻正在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内幕消息说查理已经接管卫队了啊!说国王已经快不行了啊!怎么突然就变了?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奥斯特援助?”
他想不通。
他在这场做空盛宴里投入了太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跟着王室的风向走,以为是在配合查理王储的新政预期。
结果,风向变了。
这哪里是风向变了,这简直是连天都换了!
“我们被耍了!!!”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头阴森森地说道。
他是卢泰西亚最大的私人借贷商,人称吸血鬼勒布朗。
“什么查理疯了,什么国王病重……全是假的!全是那个老狐狸放出来的烟雾弹!”
勒布朗咬牙切齿,手里的拐杖狠狠地顿在地上。
“你们没发现吗?这几天市场上虽然抛压很大,但无论我们抛多少,底下总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嘴在吃!
“十七个账户……我让人查了,那十七个账户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了王室的秘密金库!
“是菲利贝尔!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只知道守着钱袋子的老东西!
“他在坐庄!他在收割我们!”
房间里一片哗然。
愤怒、不甘、震惊……
他们习惯了收割散户,习惯了收割国家,却没想到终日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
而且是被他们最看不起的王室给啄了。
“那又怎么样?”
行长绝望地摊开手。
“现在价格已经冲上四十了……玛尼亚的粮食中午就到,这是实打实的利好!谁敢在这个时候做空?谁敢?
“我们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行长看着天花板上那奢华的水晶吊灯,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如果现在吊死在上面,能不能承受住他的体重。
“不仅仅是输钱的问题。”
勒布朗冷冷地说道。
“贝拉公主成了秘书长……那个女人我知道,她和她那个废物哥哥不一样,她是个讲规矩的人,但也是个记仇的人。
“我们这次站错了队,以后在法兰克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众人沉默。
比起破产,这种政治上的失势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看!快看外面!”
有人喊道。
这些银行家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