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急切了,那种为了掩饰内心紧张而故意摆出的强硬姿态,再加上卢卡斯那如同门神般的站位,让这位现在本就神经衰弱的老父亲产生了最糟糕的联想。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女儿要在今天早晨把他赶下王座。
“父王,您误会了。”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松开了按在父亲手背上的手,甚至主动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个代表着恭敬的安全距离。
“您是这个国家的头颅,是王冠的主人,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我刚才说那些,并不是想要从您手中夺走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想要帮您守住那些东西。”
贝拉的声音放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政治谈判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女儿对父亲的恳切。
“您刚才也看见了,查理哥哥现在的状态……他已经不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了,更不适合接触任何政务!如果您坚持要把我嫁到撒丁王国去,那么在这个庞大而空虚的王宫里,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卢泰西亚,谁来站在您身边?谁来替您去挡住那些想要从王室身上撕肉的饿狼?”
菲利贝尔二世看着退后的女儿,又看了看依旧站在门口阴影里一言不发,但也并没有拔剑意图的卢卡斯。
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微落回去了那么一点点。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椅子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恐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内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很难受。
“所以……”
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还有些抖。
“你不是要逼宫?”
“当然不是。”
贝拉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逼宫,卢卡斯团长现在就不会站在门口,而是应该带着近卫军冲进来了……父王,我只是想留在国内,只是想推迟或者取消那个毫无意义的婚约!我想以您女儿的名义,协助您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尤其是跟奥斯特人的合作……毕竟,比起那些外人,我是您的亲生女儿。”
菲利贝尔二世沉默了。
理智开始慢慢回笼。他仔细打量着贝拉,又看了看卢卡斯。
确实,虽然刚才的气氛剑拔弩张,但他们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暴力举动。
而且贝拉说得对。
查理疯了,路易太小,如果贝拉再远嫁,他这个国王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但是……
“万一我出了意外,这不还是要为将来摄政铺垫吗?”
他依然感到不舒服。
让贝拉正式参与进来,那意味着权力的分享,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老了,不行了。
可是……
转念一想,要真有意外,没有贝拉可以依靠的路易,和有贝拉可以依靠的路易……
这区别太大了!
“这件事……太突然了。”
菲利贝尔二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取消婚约是外交大事,设立摄政公主更是需要通过御前会议和大臣的讨论……你不能指望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答复。”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他作为国王最后的矜持。
“我明白,父王。”
贝拉也没有再逼迫,她知道过犹不及。
“我只是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奥斯特那边的使团还在等着,我和卢卡斯团长先告退了。”
说完,贝拉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动作无可挑剔。
“卢卡斯。”
菲利贝尔突然叫住了准备开门的近卫团长。
“陛下。”
卢卡斯转过身,微微欠身。
“你……还是忠于我的,对吧?”
老国王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卢卡斯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国王的眼睛:“陛下,我忠于法兰克,忠于王室。只要您还是法兰克的国王,我的剑就为您而战。”
这句回答很圆滑,也很微妙。
但在此时此刻,菲利贝尔二世没有精力去深究其中的深意,他只是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出去。
大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菲利贝尔二世一个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老国王一下子整个人顺着椅背滑了下去,瘫成了一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空气。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缓过劲来。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按响了桌上的传唤铃。
很快,老侍从长推门进来,看到国王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陛下!您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不……不用医生。”
菲利贝尔摆了摆手,他的声音有些狰狞。
“你去……你去外面看看。”
“看什么?陛下。”
“看看走廊里!看看近卫军的换岗是不是正常!看看……看看宫廷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员调动!快去!”
老侍从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国王惊恐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菲利贝尔来说简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不是贝拉在骗他?
是不是卢卡斯其实已经在外面布置了骑士?
是不是刚才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疑心病像杂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终于,老侍从长回来了。
“陛下,我看过了。”
老侍从长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疑惑。
“一切都很正常。走廊里的卫兵正在换岗,是按照排班表来的……宫廷里也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调动!哦,除了刚才查理殿下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留下的烂摊子已经被仆人收拾干净了之外,没什么别的事……”
“真的?你确定卢卡斯没有调动近卫骑士团?”
“没有啊,陛下……卢卡斯团长刚刚护送贝拉公主离开了,看起来……看起来挺平静的。”
菲利贝尔二世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没事?
真的没事?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雪依旧,庭院里的卫兵依旧像雕塑一样站着,没有任何哗变的迹象。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合着刚才把自己吓得半死,差点尿裤子的那一幕,其实什么都不是?
没有政变,没有逼宫,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仅仅是因为女儿的态度强硬了一点,因为卢卡斯站的位置稍微阴暗了一点,自己就把自己吓成了这个样子?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菲利贝尔二世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那种羞恼和尴尬让他那张苍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是国王啊!
是法兰克的君主啊!
怎么就被自己的女儿和一个骑士长给吓住了?
“陛下?”
老侍从长看着国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脸色,有些担心。
“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菲利贝尔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把我的药拿来!再倒一杯!”
他需要压压惊。
更需要用这种愤怒来掩饰自己刚才的软弱。
喝完第二杯安神药,菲利贝尔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虽然刚才是一场乌龙,但他心里很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贝拉变了。
卢卡斯也变了。
那种变化虽然没有变成刀剑,但比刀剑更让他心惊。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现状的不满,更是一种……
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像是李维·图南那个奥斯特人传染给他们的病毒。
“那个奥斯特人……”
菲利贝尔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陛下,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全权代表,李维·图南阁下及其随员到了……他们说,是按照约定,来进行关于婆罗多计划的秘密磋商。”
菲利贝尔的手抖了一下,刚放下的药杯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
刚才在女儿面前丢了人,那是家丑。
现在要在奥斯特人面前,绝不能再露怯了。
他是国王,他必须得有个国王的样子。
“请他们去西侧的密室。”
菲利贝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另外,去把贝拉公主……不,把卢卡斯团长叫回来!这种军事会议,他需要在场。”
他本来想叫贝拉,但一想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他又改了口。
先晾一晾那个丫头,让她知道谁才是国王。
至于卢卡斯……
虽然那家伙刚才吓到了自己,但既然要谈打仗的事,还是得有亲近王室的将领在旁边,不然自己又要被那个精明的奥斯特人给绕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