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泰西亚深夜的黑暗,紧紧包裹着这辆从香榭公馆驶出的黑色马车。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不仅掩护了他们的行踪,也掩护了此时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
贝拉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呼吸很乱,脑子里在嗡嗡作响。
刚刚在香榭公馆发生的一切,那些关于废黜王储、摄政、利益换取生存的计划,此刻正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发酵。
而坐在她对面的卢卡斯团长,这位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指挥官,此刻却像是凝固了。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的佩剑剑柄上,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得甚至让人感到害怕。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贝拉觉得空气都快要耗尽了。
“卢卡斯。”
贝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为什么?”
这一声质问并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迷茫。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习惯了审视战场的眼睛此刻没有焦距,只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知道公主在问什么。
“您是指,为什么我会同意那个奥斯特人的计划?还是指,为什么我会同意背叛查理殿下?”
卢卡斯的语气平静,一场即将发生的宫廷政变仿佛根本不存在。
“都有。”
贝拉转过头,借着窗外路灯一闪而过的微弱光线,死死盯着这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骑士。
“你是法兰克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你的誓言是效忠王室,效忠国王和他的继承人!
“可是就在刚才,你不仅没有拔剑砍了那个试图干涉法兰克内政的奥斯特人,反而……反而向我效忠了?向一个还没有任何名分的所谓摄政公主效忠了?
“卢卡斯,这算什么?这是背叛!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贝拉的情绪有些失控。
她虽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她现在是个政客,政客可以为了利益灵活变通。
但卢卡斯不一样,他是军人,是骑士,是这个国家荣誉的象征。
如果连卢卡斯都背叛了原则,贝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对底线崩塌的恐惧。
“叛国?”
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殿下,您觉得,什么是国?”
而没等贝拉回答,卢卡斯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在皇家军事学院念书的时候,教官告诉我,国就是国王,就是王室的血脉,就是那面鸢尾花的旗帜。
“那时候我也深信不疑……我觉得为了国王去死,是骑士最高的荣耀。
“但是后来,我从军校毕业了,我进了近卫军,我开始接触这个真实的世界。”
卢卡斯的手指轻轻摸着剑柄上那冰冷的纹路。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先王为了修建离宫,挪用了边境要塞的修缮款……那时候,我在那里,我站在旁边,我在想,这就是我效忠的国吗?
“后来,菲利贝尔二世陛下继位了……他是个好人,但他软弱,为了讨好大贵族,他默认了他们圈占公共林地,逼得无数农民流离失所……那时候,我在卢泰西亚维持治安,我亲手把那些因为偷了一根木头取暖的农民抓进监狱。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我在想,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秩序吗?”
卢卡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是痛苦压抑在平静之下。
“直到这几年,直到这次饥荒。”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您知道我们近卫军的兄弟部队军饷发到多少了吗?只有五成!而且这五成里,还有一半是那些根本花不出去的贬值纸币。
“我们的士兵,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精锐,他们的妻子在街头给别人洗衣服,他们的孩子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前天,就在前天,一个我认识十年的老兵,他在执勤的时候晕倒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他把发的最后一块面包留给了家里的老母亲,自己喝了两天的凉水。
“当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跟我道歉,说给法兰克军队丢脸了……都是军人,但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近卫军的待遇。”
卢卡斯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碎了。
“那个教官教给我的国,开始碎了。
“如果国王不能让士兵吃饱,如果王储认为饿死是主的恩赐,如果这个国家正在把它的子民变成饿殍和干尸……
“那么,这个国,还有效忠的必要吗?”
贝拉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关于荣誉和誓言的词汇,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我接受了李维·图南的提议。”
卢卡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奥斯特人……相反,我恨他!我看得很清楚,他是个魔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心家!他给我们的粮食,那是诱饵!他给我们的婆罗多计划,那是锁链!他是在把法兰克变成奥斯特的附庸,是在吸我们的血……”
“那你还……”
“因为我们需要血!”
卢卡斯打断了贝拉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哪怕是毒血,只要能让这个快要渴死的国家活下去,我也喝!
“查理殿下是什么?他是个疯子!如果让他继位,他会烧掉工厂,拆掉铁路!他会把法兰克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都掐灭!
“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阿尔比恩人,甚至是大罗斯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那时候,法兰克就真的亡了。
“而李维·图南,虽然他在利用我们,虽然他在控制我们,但他至少给了我们一条路。
“哪怕是当狗,至少是条活着的狗,而不是死去的狮子……”
卢卡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下,我卢卡斯·杜邦,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一点。
“爱国,不是爱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而是爱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
“为了让法兰克的人民能活下去,为了不让我的士兵饿死在岗位上,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变成疯子的游乐场……
“我愿意背叛誓言。
“我愿意成为叛徒。
“如果需要把灵魂卖给魔鬼才能拯救法兰克,那么,我愿意做那个中间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还在继续。
贝拉看着卢卡斯,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却又无比高大。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吗?
不是童话里那种光鲜亮丽,为了公主的一块手帕就去决斗的傻瓜。
而是这种满身泥泞、背负着骂名、在道德的炼狱里煎熬,却依然死死守住最后底线的……
守夜人?
“卢卡斯……”
贝拉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这样做,你会万劫不复的!如果事情败露,如果父亲震怒,如果教会和贵族反扑……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
卢卡斯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殿下,从现在开始,您必须学会冷酷。”
他看着贝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的计划,是政变……虽然我们给它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但本质上,这就是逼宫。
“国王陛下虽然软弱,但他毕竟是国王!当他意识到我们要废掉查理,甚至要架空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愤怒,会反抗。
“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依附权贵的教会,也会疯狂地攻击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用来承担所有罪名,用来平息各方怒火,用来把您洗得干干净净的靶子。”
卢卡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我。”
贝拉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战术,殿下。”
卢卡斯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坚硬如铁。
“如果事情顺利,那是您的英明领导,是奥斯特人的友谊支持。
“如果事情不顺利,如果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了流血事件,如果国王陛下因为受到惊吓而做出过激反应,或者如果民众对我们的某些手段感到不满……
“那么,请您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卢卡斯没有任何犹豫,语速极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很久。
“您要对外宣称,是卢卡斯·杜邦这个乱臣贼子,利用手中的兵权,胁迫了您。
“是我,因为对现状不满,因为想要独揽大权,所以才策划了这一切。
“是我,强行把查理殿下关了起来。
“是我,私自和奥斯特人勾结。
“而您,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弟弟路易,为了保护国家不被军人独裁,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受害者,也是最后站出来拨乱反正的英雄。”
“我不准!”
贝拉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不公平!这太残忍了!我们是盟友,我们是一起……”
“政治里没有公平,殿下。”
卢卡斯冷冷地打断了她。
“只有输赢。
“您必须是干净的!因为您未来要摄政,要代表法兰克的形象,要凝聚人心!您的手上不能沾血,您的名声不能有污点!
“但我无所谓。
“我只是把剑……剑脏了,可以擦;剑断了,可以扔。
“如果用我的一颗人头,能换来法兰克十年的稳定,能换来婆罗多计划的顺利实施,能换来路易殿下的顺利继位……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卢卡斯甚至笑了笑,那是真正释然的笑容。
“而且,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会写好遗书,也会安排好家里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您不需要犹豫,直接下令逮捕我,把我送上断头台。
“卢泰西亚的断头台很久没有喝过近卫军团长的血了,或许我的血,能让那些暴躁的民众稍微冷静一点。”
贝拉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她从未想过,权力的道路是用这样的血肉铺成的。
李维那个魔鬼,他只负责画图纸,只负责搭建框架。
而真正去填坑的,真正去当垫脚石的,却是像卢卡斯这样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是法兰克人。”
卢卡斯回答得很简单。
“也因为,这是我最后能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了。
“殿下,时代变了。
“李维·图南说得对,现在是工业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是总体战的时代。
“像我这种只会挥舞长剑、只会讲究骑士精神的旧军人,已经过时了……我的脑子跟不上那些复杂的算计,我的剑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炮火。
“我属于那个旧的法兰克,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既然注定要被淘汰,那不如在被淘汰之前,把自己燃烧干净,为您,为新时代,烧出一条路来。”
马车开始减速。
前方已经能看到太阳宫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年迈病入膏肓的巨兽。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贝拉。
“擦擦吧,殿下。
“马上就要进宫了。
“从这一刻起,您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公主了……您是未来的摄政王,是法兰克的掌舵人。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您的软弱,尤其是国王陛下。
“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贝拉接过手帕,用力地擦干了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看着卢卡斯。
这一刻,她眼中的那个单纯的武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深邃灵魂的殉道者。
她突然明白了李维为什么会选择卢卡斯作为合作对象。
那个奥斯特人早就看穿了卢卡斯的本质。
只有这种爱国爱到骨子里,甚至爱到愿意毁灭自己的人,才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可靠。
“我答应你。”
贝拉的声音不再颤抖,变得冷酷而坚定。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亲手签发你的死刑令。”
卢卡斯欣慰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仁慈,殿下。”
“但是。”
贝拉话锋一转。
“只要我还能掌控局势,只要奥斯特人还在支持我们,我就绝不会让你死。
“既然你要当那把剑,那就给我好好地锋利下去,直到把所有的敌人都砍光为止!
“在那之前,我不许你断。”
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遵命,殿下。”
马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寒风扑面而来。
贝拉整理了一下裙摆,昂起头,走下了马车。
她的步伐不再犹豫,她的眼神不再迷茫。
她踩着那冰冷的石板路,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宫殿走去。
在她身后,卢卡斯按着剑柄,寸步不离。
计划已经开始了。
而执行者们,已经做好了献祭一切的准备。
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法兰克王国都已经没有退路。
……
这是二月的一个令人头痛的早晨。
窗外的风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跟这个国家糟糕的局势一样。
菲利贝尔二世坐在他那张贴满了金箔办公椅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张催命符。
财政大臣送来的赤字报告,卢泰西亚警备司令送来的暴乱统计,还有外交部送来的关于各国对奥斯特帝国介入法兰克事务的抗议照会。
但他现在根本看不进去这些。
他的脑子里全是嗡嗡声,那是刚才查理王储留下的。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法兰克的王储,菲利贝尔二世的长子,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闯进了这间书房。
菲利贝尔二世闭上眼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把刚才那副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失败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馊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是查理身上的味道。
“父王!您不能签那个字!那是出卖灵魂的契约!”
查理当时跪在地毯上,那件粗糙的麻布长袍上渗着血迹,他就那样抓着菲利贝尔的裤脚,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奥斯特人是魔鬼!那个李维·图南身上带着地狱的硫磺味!他是来毁灭法兰克的!您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冒烟的工厂,那是撒旦的祭坛!
“您必须下令!下令烧掉那些铁路!把那些奥斯特人赶出去!我们要忏悔!只有忏悔才能平息主的怒火!饥荒是天罚啊父王!”
菲利贝尔当时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荒谬!
这就是法兰克以前的未来?
这就是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向奥斯特人低头,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也要保住的孩子之一?
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宗教狂热烧坏了脑子的疯子!
菲利贝尔二世并不信教,至少不像查理那么信。
作为国王,他很清楚教会是个什么东西。那不过是统治的工具,是用来安抚底层的麻醉剂。
可现在,这个麻醉剂把未来的国王给毒傻了。
当时菲利贝尔气得浑身发抖,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查理那些反智的言论。
他只是招了招手,让侍卫把这个疯疯癫癫的王储拖了出去。
被拖走的时候,查理还在喊着“天火”和“净化”。
“陛下,您该喝药了。”
老侍从长的声音打断了菲利贝尔的回忆。
菲利贝尔睁开眼,看着银盘子里那杯黑乎乎的药汁,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宫廷医生开的安神药,据说能缓解他的偏头痛和失眠。
但他知道,治好他病的不是药,而是钱,是粮,是安全感。
他端起药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个奥斯特人……那个李维·图南,现在的动向呢?”
菲利贝尔二世问道。
“回陛下,根据近卫骑士团的报告,他似乎和贝拉公主殿下,还有卢卡斯团长接触很频繁。”
老侍从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昨晚,贝拉公主还带着卢卡斯团长去了香榭公馆。”
“香榭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