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的清晨,卢泰西亚的天空依旧阴沉。
香榭公馆的二楼起居室里,气氛并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李维站在那面落地镜前,张开双臂。
他并没有穿那一身令法兰克人感到压迫和恐惧的军装,而是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双排扣正装。
这套衣服并不奢华,只是严谨厚实。
没有任何多余的金线装饰或者家族徽章,除了领口别着的那枚象征金平原公署职位的徽章。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严肃的大学讲师,或者是一个刚刚步入政坛的年轻人。
可露丽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他整理着袖口的纽扣。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些犹豫。
作为这次行程的安排者之一,她太清楚今天要去哪里,也太清楚索邦大学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而希尔薇娅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条腿不满地晃荡着,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抱枕,嘴巴撅得能挂个瓶子。
“为什么不让我去?”
希尔薇娅撇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刚才贝拉派人来说,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会在马车上等我们!她是法兰克的公主,我是奥斯特的皇女,凭什么她能跟着去,我却不能去?”
希尔薇娅站起来,走到李维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李维,你是不是嫌我笨?怕我在那群年轻人面前给你丢脸?我告诉你,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经济学,但我会魔法!如果有谁敢对你不敬,我可以……”
“不可以。”
可露丽直接打断了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看李维,又看了看希尔薇娅,语气严肃。
“希尔薇娅,你不能去!这不是丢脸不丢脸的问题!”
可露丽的心里很清楚。
索邦大学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共和思想的温床,是反对皇权、反对封建的最前线。
李维要去那里演讲,要去阐述他的新秩序。
虽然可露丽不知道李维具体要讲什么,但以她对李维的了解,那个混蛋嘴里说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歌颂皇室的陈词滥调。
那很可能会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解构,甚至是……
一种离经叛道的重塑!
如果希尔薇娅在场,作为帝国皇女,她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
那些年轻人如果攻击皇室,攻击希尔薇娅的家族,希尔薇娅能受得了吗?
这不仅仅是安全风险,更是意识形态的冲击。
可露丽是在保护希尔薇娅,不想让她那个单纯的贵族世界观这么快就受到冲击。
“那里的人不喜欢皇室,希尔薇娅。”
可露丽试图解释。
“他们可能会说很难听的话,可能会在这个层面上攻击你……你在公馆里等着就好,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不怕!”
希尔薇娅倔强地说道。
“骂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要去!我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凭什么这种时候要把我丢下?”
李维看着这两个女孩。
一个在极力保护,一个在渴望参与。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让她去吧。”
李维开口了。
“李维!”
可露丽惊讶地看着他。
“你知道那里……”
“我知道。”
李维给了可露丽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希尔薇娅。
“你要去也行,不过……”
李维伸出手,帮希尔薇娅扶正了那顶有些歪的小冠冕。
“你跟可露丽也不要特意去除掉自己的身份标签。”
“什么意思?”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是皇女,就穿着皇女的衣服去;可露丽是财政厅长,就拿着她的公文包去……不要伪装,不要试图融入他们。”
李维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要去,就大大方方地去,让他们看到真实的我们。”
可露丽看着李维的眼睛。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李维这是要展现真正的他。
他并不害怕让希尔薇娅看见那个在思想上离经叛道的自己。
甚至,这可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希尔薇娅必须直面这些东西。
她不能永远活在霍亨霍夫宫的温室里,也不能永远只听得进去赞歌。
她得去看看那些想要推翻他们的人在想什么,她得去听听李维想说什么。
这是一次洗礼……
也是李维对希尔薇娅的一次信任。
他相信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憨的皇女,拥有足够的韧性去接受新时代的冲击。
“好吧……”
可露丽心中无奈,但既然李维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阻拦。
她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但是希尔薇娅,到了那里,无论听到什么,无论那些年轻人说什么,你都要控制住你的脾气……”
“知道啦知道啦!”
希尔薇娅瞬间转怒为喜,兴奋地提起裙摆转了个圈。
“好耶!我就知道李维对我最好了!放心吧,本皇女今天就是去当吉祥物的,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除非他们骂你!”
看着兴奋的希尔薇娅,可露丽心中暗自摇头。
她知道,希尔薇娅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那不是鲜花和掌声,那是思想的战场,是比刀剑更锋利的观念厮杀。
“走吧。”
李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别让我们的客人等急了。”
三人走出公馆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依旧寒冷,也没有阳光。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是一辆经过改装过的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黑色四轮马车。
这是李维特意要求的,虽然人不伪装,但交通工具低调一点能减少路上的麻烦。
法兰克公主贝拉正站在马车旁,她今天穿得也很素净,没有像往常那样珠光宝气。
看到盛装打扮的希尔薇娅,贝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对闺蜜,一个想低调,一个却被要求高调,真是讽刺。
而在马车的四周,护卫力量堪称豪华。
法兰克近卫骑士团团长卢卡斯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守在左侧。
他的表情严肃,手一直没有离开过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在右侧,是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男人。
是理查德。
但他今天没有穿那套极具压迫感的魔装铠,这是被李维特意要求的。
理查德穿着一套特大号的正装,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一头被强行塞进礼服里的棕熊。
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拉扯着紧绷的领口。
“图南,真的不用穿魔装铠吗?”
理查德问道,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里面是他的重剑。
“我感觉现在的我像个靶子。”
“不穿。”
李维拍了拍理查德那厚实的后背。
“我们要去的是大学,不是战场。你穿成那样,年轻人们会被吓跑的……现在的你刚刚好,看起来像个……嗯,强壮的学术保镖。”
李维不需要武力威慑。
或者说,把武力藏在正装下面,才是最高级的威慑。
而在马车的后方,一个戴着游侠帽,抱着破布缠绕的长剑的男人正靠在墙边。
法兰克剑圣,维尔纳夫。
他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李维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直了身体,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他也想去看看……
那天在香榭公馆,李维说他的剑变慢了,说他不知道该斩向谁。
今天,李维要去那个全法兰克思想最活跃、最混乱的地方。
维尔纳夫想知道,这个奥斯特的年轻人,到底打算用什么样的剑,去斩断法兰克年轻一代心中的迷茫。
“出发。”
李维登上了马车,坐在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对面。
车轮转动,碾过路面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离了安静的使馆区,向着喧嚣躁动且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索邦大学区驶去。
李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没有任何紧张。
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希望你们准备好了。”
……
索邦大学的校工像往常一样打开了侧门,手里拿着扫帚,准备清扫昨晚落下的枯叶。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按照往常的经验,每当有大人物来的时候,比如那个教育部的次长来学校视察时,这个时候校门口早就应该站满了穿着制服的警察。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骑警会把街道封锁,他们会粗暴地检查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证件。
更别提今天那个传闻中要来的人,是那个把金平原变成兵营的奥斯特恶魔,那个让国王陛下都要低头的图南阁下。
可是现在,校门口空荡荡的。
别说近卫骑士团了,连个普通的治安巡警都没看见。
校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起猛了。
他一路扫到大礼堂门口,发现这里更离谱。
大礼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任何鲜花,没有红地毯,甚至连那种欢迎标语都没有挂。
几只早起的鸽子正在台阶上散步,咕咕叫着寻找食物。
“怪了……”
老校工嘟囔着。
难道那个奥斯特人临时反悔不来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不仅是校工,随着时间的推移,赶来学校的教授和年轻人们也感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教务处的几位老教授站在办公楼的窗口,焦虑地看着大门口。
他们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欢迎辞,这是他们捏着鼻子写出来的,充满了肉麻的吹捧和无奈的妥协。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对抗。
大家会抗议,然后他们这些老骨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但现在的校园,安静得像个普通的星期三。
“没有清场通知,没有安保接管通知。”
头发花白的副校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甚至刚才我去大礼堂看了一眼,那里……那里竟然还有年轻人在占座自习!而且那个皮埃尔申请的早间讲座,竟然也没人去取消?”
“这不合规矩!”
另一位古板的教授敲着拐杖。
“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那位阁下就要来讲话了!难道让他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吗?快,让校卫队去……”
“不,等等。”
副校长拦住了他,脸色古怪。
“教育部那边刚才回电话了!说是……说是图南阁下特意要求的。
“他说,学校是做学问的地方,不是阅兵场。
“他说他不希望因为他的到来而打扰任何一堂正在进行的课程,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支枪出现在校园里。
“所以,一切照旧。”
教授们面面相觑。
一切照旧?
这是一个征服者该有的态度吗?
这是一个手里握着百万吨粮食、刚刚逼迫国王签下不知名协约的权臣该有的姿态吗?
他们不懂。
而此刻,在大礼堂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要热烈得多,也紧张得多。
虽然没有官方的布置,但这里的座位早就被填满了。
不仅仅是索邦的年轻人,还有来自卢泰西亚各个学院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工装混进来的年轻工人。
他们不是来听李维演讲的,或者是说,不全是。
他们是响应了皮埃尔的号召,来这里备战的。
讲台上,皮埃尔正在整理着他的讲义。
他袖口卷到了手肘,眼神明亮。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那个大人物而感到慌乱,相反,他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这是他的主场。
“同学们。”
皮埃尔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年轻而炽热的眼睛。
“在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属于我们。
“我们不谈那些官方的废话,我们来谈谈真正的问题……谈谈为什么我们的面包会变贵,谈谈为什么我们的国王会跪下,谈谈法兰克这个病入膏肓的巨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思想共鸣的前奏。
皮埃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词——
【逻辑】
“在这几天,大家都很愤怒。
“有人想去扔石头,有人想去游行。
“但我一直说,愤怒是廉价的燃料,它烧得快,灭得也快!如果只有愤怒,我们就会像以前那样,把旧的国王赶走,然后迎来一个新的皇帝,或者一群新的贪婪的银行家!
“我们要搞清楚逻辑。
“法兰克与世界的逻辑。”
皮埃尔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他开始讲课。
他讲得很透彻。
他把国王比作只会收租的房东,把资本家比作贪得无厌的中间商,把国家比作一个巨大的、分配不均的面包房。
台下的年轻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勒内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笔尖都要把纸张划破了。
他崇拜皮埃尔,因为皮埃尔能把他们心里那种模糊的憋屈感,用清晰的语言说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距离李维预定的演讲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按照常理,皮埃尔应该结束了,应该把讲台空出来,等待那位尊贵的客人。
但他没有。
他讲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讲到了关于土地与权利的本质。
台下的年轻人们也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去看时间。
他们沉浸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精神世界里,下意识地排斥着即将到来的那个异物。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警笛声,没有军靴撞击地面的整齐声响,也没有官员们大声的呵斥开道。
就是很普通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瞬间愣住了。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回头。
原本安静的大礼堂,突然出现了一丝骚动,然后这骚动迅速平息,变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死寂。
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人。
他摘下了帽子,黑色的短发打理得很精神,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走得很慢,很随意,手里甚至没有拿演讲稿。
在他的左边,是一位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少女,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般耀眼。
在他的右边,是一位抱着公文包的粉发女性,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干练的助教。
而在他们身后……
“是那个贝拉公主!”
“还有维尔纳夫大师!!!”
然后是穿着一身有些旧的风衣,把帽檐压得很低的法兰克剑圣,维尔纳夫。
是穿着全套近卫骑士团制服,腰间挂着剑的团长,卢卡斯。
还有一个穿着黑色正装,块头大得像一堵墙一样的壮汉,理查德。
这就是全部的护卫。
没有大批的军队,没有成群的士兵。
只有他们在校园里漫步时,吸引来的一大波见不到尾部的学生。
他们就像是一群来这里参观的游客,或者是一群来晚了的旁听生。
李维走进大礼堂,看到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些眼神里有敌意,有好奇,有愤怒,也有恐惧。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皮埃尔,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还没写完的公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接着,他指了指讲台,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后排角落里的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