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宫的露台位于二楼的一角,正对着那个刚刚才安静下来的荣誉庭院。
寒风吹过,带走了那些民众留下的体温和愤怒的咆哮余音。
李维靠在栏杆上,手里并没有拿庆祝酒杯,而是随意地搭着。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有些惬意地望着下面空荡荡的广场,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旋律。
那是之前这里最美妙的调子。
“À la volonté du peuple...”
“Età la santé du progrès...”
他的声音很轻,发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像是在品味。
但是……
在这座象征着时代最高权力的宫殿露台上,由一个刚刚拯救了这座宫殿主人的奥斯特人哼唱这首反叛之歌,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黑色幽默感。
就在他准备哼唱下一句的时候,腰间的一块软肉突然被人狠狠地揪住了。
“嘶——!”
李维倒吸了一口凉气,哼唱声戛然而止。
可露丽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身边。
她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了法兰克财政黑料的公文包,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嗔怪。
“你是嫌刚才那群人没把你撕了吗?”
可露丽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这里可是太阳宫!要是让那些还在里面庆祝的法兰克贵族听到你在唱这首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个两面三刀的魔鬼!”
“疼疼疼!松手!可露丽,你这是谋杀!”
李维夸张地求饶,身体往旁边缩了缩,脸上却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这旋律不错,朗朗上口,充满了生命力!再说了,他们现在正忙着开香槟庆祝法兰克有救了,谁有空管我在露台上哼什么小曲儿?而且……”
李维揉了揉自己的腰,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觉得这首歌迟早会成为卢泰西亚的主旋律,我只是提前练习一下,免得以后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可露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她心里很清楚,李维这种看似轻浮的举动下,往往藏着对局势最清醒的判断。
刚才在海格立斯厅里,那个把国王逼到墙角的冷酷谈判者是他。
现在这个在露台上哼着新思想歌曲的无赖也是他。
这两个形象在李维身上毫不冲突,反而融合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魅力。
就在两人打闹的间隙,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李维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转过身去。
来人是卢卡斯,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这位法兰克的顶级武官此刻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脱下了那顶带有华丽羽饰的头盔,眼神越过李维,投向了下方那个已经被清空的荣誉庭院。
那里现在只剩下满地的垃圾,还有那些被踩坏的鲜花。
“图南阁下。”
卢卡斯开口了,语气无法形容的复杂。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您的那个……那个疯狂的计划,还有那些玛尼亚的粮食,将来这里就要血流成河了……我的士兵们保不住这座宫殿,我也保不住国王陛下。”
“各取所需罢了,团长阁下。”
李维淡淡地回应道。
“我们不希望看到邻居家着火,尤其是这火如果不灭,风一吹就会烧到我们奥斯特的院子里。”
卢卡斯苦笑了一下。
他走到栏杆边,和李维并肩站立。
“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卢卡斯看着远方卢泰西亚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回忆。
“历史书上记载,几十年前,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当年的奥托宰相,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来到太阳宫的。”
提到那个名字,卢卡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不仅是法兰克的噩梦,也是整个圣律大陆秩序重塑的起点。
“那时候法兰克的主力被击溃,奥斯特的军队长驱直入……所有人都以为,奥托会废黜我们的国王,甚至会肢解法兰克,把我们变成一个个听话的小公国。”
但那个男人他没有!
卢卡斯看着李维,眼神复杂。
“他就像您今天一样,穿着不算华丽的正装,走进这座宫殿……
“他保留了我们的国王,保留了我们的政府。
“虽然当时我们觉得是奇耻大辱,但他确实只是象征性地让我们正式签订了割让阿尔萨斯与萨林的条约,拿走了那产煤和铁的土地,然后就撤军了。”
砰——!
说到这里,卢卡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拳头在栏杆上砸了一下。
“那位宰相过后,后来的弗里德里希皇帝也是如此……他继续整合了奥斯特全境,明明拥有着比奥托时期更强大的工业和军事力量,但他对法兰克依然很克制!他没有随便发动战争,反而忙着修铁路,搞建设!”
卢卡斯的心里充满了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拥有长远战略眼光、懂得克制、懂得在胜利时刻收手的政治强人,总是出现在奥斯特?
法兰克呢?
法兰克只有只会修喷泉的国王,只有只会捞钱的首相,只有在街头空喊口号的煽动者。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这位爱国将领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为什么你们总是能赢?为什么你们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卢卡斯近乎是在质问,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维听着卢卡斯的感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卢卡斯一根,在对方有点懵逼的眼神中,帮其点着。
不过让卢卡斯奇怪的是,李维自己却不抽,看着就是一直带着,随时准备拿出来给别人散。
于是,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团长阁下,您觉得那是仁慈吗?”
李维看着卢卡斯吐出一口烟圈后,认真地问道。
“您觉得奥托宰相保留法兰克国王,弗里德里希皇帝没有随意发动战争,是出于对法兰克的尊重,或者是所谓的骑士精神?”
“难道不是吗?”
卢卡斯反问。
“至少他们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不,那是算计……彻头彻尾的、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冷血算计。”
李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扫过可露丽,然后停在卢卡斯的脸上。
“不管是奥托宰相,还是我们的先皇,他们都更在意内部的统一,更尊重我们奥斯特当时的现实。”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
“那个时候,奥斯特是什么样子?
“大半个世纪前,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邦联……虽然奥托宰相通过第一次战争击败了山庭大区,确立了霸权,但内部依然山头林立,各个邦国虽然表面臣服,但私底下都在打着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是你,在这个时候彻底灭亡法兰克,吞并这么大一片土地,会发生什么?”
李维没有等卢卡斯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们会消化不良。”
“我们跟法兰克分离太远了,你们已经不是同文同种的小邦国……你们已经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骄傲,还有几千万恨我们入骨的人民!如果奥托宰相那时候贪心,强行吞并法兰克,那么奥斯特的军队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里。
“我们要花十倍的军费去镇压反抗,我们的兵力会被分散在广阔的占领区……而这时候,东边的大罗斯帝国,海对面的阿尔比恩,他们会坐视一个吞并了法兰克的超级帝国崛起吗?”
而李维在学校里去读那段历史的时候,奥托宰相趁着大罗斯内乱的时候发动第二次战争,也就是对法战争,更像是利用外部战争刺激内部民族主义,粉碎统一的阻挠。
只要击败法兰克主力,确立奥斯特在圣律大陆的霸权地位,政治目的就达到了。
在他的理解中,当时奥托宰相的视角是,如果彻底灭亡法兰克或强行废黜国王,反而会背上沉重的包袱,甚至引得大罗斯不顾当时内乱直接跟他们爆了,然后媾和阿尔比恩直接下场干涉。
卢卡斯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了。
不会!
绝对不会!
“他们会立刻结盟,从东西两面夹击我们……那时候,刚刚有统一雏形的奥斯特就会因为吃得太撑而把自己撑死。”
李维的声音很平淡,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奥托宰相想到了一个选择,想到了一个做法。
“他拿走了阿尔萨斯和萨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煤,有铁,那是工业的粮食。
“拿走这两块地,既削弱了法兰克的战争潜力,又喂饱了奥斯特的重工业。
“然后,他保留了法兰克国王。
“因为他需要一个虚弱的、被奥斯特打怕了的、但是又能维持基本秩序的邻居。
“只要法兰克国王还在,你们就还是一个君主制国家!你们就不会变成输出思想的瘟疫源头……而且,留着你们,也是给奥斯特树立一个看得见的敌人!”
李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您知道吗?对于一个正在寻求统一的国家来说,没有比一个时刻想要复仇的邻居更好的粘合剂了。
“因为法兰克时刻想着夺回阿尔萨斯和萨林,所以奥斯特内部的那些邦国不得不紧紧抱住中枢政府的大腿;
“因为法兰克和大罗斯帝国的威胁,所以我们的民众愿意忍受高额的军费开支,愿意把儿子送进军营。
“这就是奥托宰相的选择……他把你们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陪练,一个用来磨砺奥斯特这把剑的磨刀石。”
卢卡斯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条约是耻辱,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被圈养的开始。
“那……弗里德里希皇帝呢?”
卢卡斯艰难地问道。
“他正式亲政的时候,所有邦国可是已经被那位宰相正式立法废除了的,那时候奥斯特已经足够强大了,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动法兰克?”
“因为他在忙着杀人,忙着建设。”
李维耸耸肩,继续说着他个人的理解。
“弗里德里希陛下……那也是个阴到没边的怪物。”
李维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先皇,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不敬,反而充满了某种理性。
“奥托宰相死后,所有人都以为弗里德里希陛下只是个傀儡!但他干了什么?他接管了宪兵,让高级将领宣誓效忠,清洗了反对派,然后干了一件最伟大的事——
“他继续把统一从地理概念朝着制度概念迈步!
“在他亲政之前,所有的邦国、公国、自由市都被废除了?这听起来简单,但这得罪了多少人?多少旧贵族恨不得吃他们的肉?
“在那个时候,如果对法兰克发动战争,那些旧贵族就会趁机在后面捅刀子。
“所以,陛下选择了隐忍。
“他提出了那句口号——
“【恐怖的岁月已经过去,建设的时代已经来临】。”
李维看着卢卡斯,眼神比对方还感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团长阁下。
“战争的胜利只是那一瞬间的烟火,但建设……那是漫长的、枯燥的、需要极度耐心和执行力的过程。
“弗里德里希陛下利用那段时期,接管并继续发展那位宰相留下来的遗产,帝国银行,铁路网,强大的重工业体系……
“他不是不想动法兰克,他是在积蓄力量,他在给奥斯特这台战争机器升级换代。
“他很清楚,战争不仅仅是军队的对抗,而是工业能力的对抗,是动员效率的对抗,是国力!
“在那个体系完成之前,任何贸然的扩张都是愚蠢的。”
在李维说到这里的时候,卢卡斯已经傻眼了。
“所以,您问为什么法兰克人没有这种政治强人?”
李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主偏爱奥斯特,而是因为环境。
“奥斯特位于圣律大陆的中心,东有大罗斯,西有法兰克,北有海洋……我们时刻面临着被瓜分的危险。
“这种危机感逼迫我们必须统一,必须集权,必须把每一分资源都用到刀刃上。
“我们的强人不是选出来的,是在这种绝望的地缘环境中逼出来的。是生存的本能让我们选择了铁与血。”
李维指了指脚下的太阳宫,又指了指远处繁华却混乱的卢泰西亚。
“而法兰克呢?
“你们的土地太肥沃了,气候太好了。
“你们不需要像我们那样为了生存而拼命。
“你们有时间去搞浪漫,去搞艺术,去在议会里为了一个税率吵上三个月。
“你们的国王觉得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只要跟奥斯特签个条约,就能继续在太阳宫里开舞会。
“这就是区别。”
卢卡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李维的话精准地切开了法兰克这个国家的病灶,也切开了奥斯特强大的秘密。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差距,这是两个国家、两种生存哲学的差距。
奥斯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斯巴达,而法兰克是躺在丝绸床垫上做梦的雅典。
“所以,团长阁下。”
李维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那动作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告。
“别再迷茫了……历史没有如果,也不相信眼泪。
“今天我站在这里,重复着当年奥托宰相做过的事情……保住你们的国王,给你们粮食,拉你们一把。
“依然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现在的局势,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法兰克成为朋友,需要你们的钱和海军去婆罗多把水搅浑,我们需要你们一起来分担压力。
“这就是现实。”
卢卡斯感到一阵苦涩。
多么精准……
但他无法反驳,甚至还要感谢李维。
因为如果不是他,法兰克现在就已经碎了。
“好好干吧,卢卡斯。”
李维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栏杆。
“至少你们还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变数,不是吗?”
卢卡斯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奥托更傲慢,比弗里德里希更坦诚。
他把所有的阴谋都摆在台面上,让你明知道是毒药,还得哭着喊着喝下去。
“受教了,图南阁下。”
卢卡斯戴上了头盔,最后向李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不是对盟友的敬意,而是对强者的畏惧。
“我会去整顿近卫军,确保将来的粮食分发不会出乱子!法兰克……会履行条约的。”
说完,卢卡斯转身离开,那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露台上只剩下了李维和可露丽。
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你吓到他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先皇和宰相的评价,如果传回国内,那些老古董可能会痛骂你大不敬……什么怪物……”
“他们懂什么?”
李维嗤笑一声。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怪物是对统治者最高的褒奖!只有怪物才能对抗怪物,只有怪物才能在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过身,看着可露丽。
“可露丽,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对卢卡斯说吗?”
“因为你是个混蛋?”
可露丽试探着问道。
“……虽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李维无奈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