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孔瑙省,波尔索男爵的庄园。
虽然外面的天气已经彻底转冷,但庄园的主宅内却温暖如春。
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果木,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气,也将整个宴会厅烘烤得暖意融融。
波尔索男爵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好极了,甚至可以说是这几年来最好的时刻。
就在一个月前,平原贵族们缴纳巨额反间谍基金时,波尔索男爵一度以为那是末日。
那一千三百万奥姆的巨款,不仅掏空了许多家族的流动资金,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这群旧贵族的脸上,打碎了他们的尊严。
但是他为自己当时果断带头捐款的行为感到无比的英明和自豪。
因为事情的发展似乎验证了他那套独特的政治投资学。
钱交上去之后,可怕的宪兵真的撤走了。
那些天天在庄园门口转悠,像秃鹫一样盯着他们的黑衣人不见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清查行动,在收到钱之后也偃旗息鼓,仿佛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笔钱。
更重要的是,随着公署发布《关于启动金平原腹地铁路网工程前期勘测工作的通知》,波尔索男爵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希望,甚至是所谓的红利。
前几天,那个负责勘测的米勒少校带着队伍也来到了他的领地。
波尔索原本是忐忑的,但当他试探性地塞过去一袋小礼品,并暗示希望铁路能稍微绕一下路,经过他那片贫瘠的乱石滩时,那位米勒少校竟然照单全收了!
不仅收了钱,那位少校还拍着胸脯保证,技术上完全可行,甚至暗示铁路经过的地方,地价会翻十倍,拆迁补偿款更是丰厚。
那一刻,波尔索男爵悟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看透了李维这个年轻人的本质。
什么铁面无私,什么为了帝国,什么新政改革,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
那个李维虽然手段狠辣,但他终究也是个俗人,是个贪婪的政客。
一旦钱给到位了,一旦利益分配达成了默契,那个年轻人也就变成了可以合作的伙伴。
波尔索男爵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交的那笔巨额反间谍基金,根本不是什么赎罪券,而是入股金!
既然交了钱,那他现在就是公署的股东了!
甚至是金平原大区建设的合伙人!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让他原本惶恐不安的心迅速膨胀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傲慢。
“既然是合伙人,那我就该有合伙人的样子。”
波尔索男爵整理了一下领结,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光满面的自己,心里默默说道。
他决定举办这场宴会。
这不仅是为了庆祝铁路即将经过他的领地,更是为了向整个平原贵族圈宣告——
他,波尔索男爵,依然是这里的领袖,依然能够搞定一切,依然能够带着大家发财!
为了这场宴会,他下了血本。
他拿出了酒窖里珍藏了三十年的红酒,雇佣了双王城最好的厨师团队,甚至还请来了一支来自山庭大区维恩的室内乐团。
受邀的宾客名单更是经过精心筛选。
除了佩瓦、孔瑙、阿尔弗勒和塞凯伊四省的核心大贵族外,他还特意邀请了几位在各总督署及市政厅内部任职的老朋友。
这些人大多是以前就在大区里干着的老官僚。
虽然现在公署换了天,李维提拔了一批新人,但这些老人在原本的体系里根深蒂固,依然占据着不少中层关键岗位。
波尔索男爵要通过这些人,展示他在体制内的人脉,展示他依然能够影响公署决策的能力。
他缓缓走下楼梯,脸上带着那种主人翁姿态。
“男爵阁下!”
“哦,亲爱的波尔索,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
“听说铁路勘测队在您的领地上停留了整整三天?看来又有大动作了啊!”
一见到他出现,大厅里的贵族们立刻围了上来,各种恭维和试探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波尔索男爵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诸位老朋友。”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面对宪兵时的唯唯诺诺。
“我知道,过去的一段时间,大家都过得很艰难!我也一样,我们也曾迷茫,也曾恐惧,甚至也曾怀疑过未来!”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果然,提到之前的事情,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似乎那里曾经装着他们大半的家产。
“但是!”
波尔索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付出了代价,但我们也赢得了入场券!
“公署并非不可理喻的怪物,那位年轻的幕僚长也并非只知道杀戮的屠夫!只要我们找对了方法,只要我们展现出诚意,依然有合作的空间!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新的铁路工程,将会是我们翻身的绝佳机会!公署需要业绩,我们需要利益,这就是双赢!”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含糊,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懂里面的潜台词?
钱我已经花到位了,关系我已经疏通好了,接下来就是跟着公署一起分蛋糕的时候了!
“男爵英明!”
“我就知道,跟着波尔索男爵准没错!”
“看来我们之前的付出是值得的!”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原本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波尔索男爵微笑着与众人碰杯,然后在几位核心成员的簇拥下,走向了大厅的一角。
“来,为了我们的合作,为了金平原的繁荣,干杯!”
波尔索高高举起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他觉得自己已经重新掌控了局面,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而宴会也进行到了高潮。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轻快的圆舞曲,年轻的绅士和淑女们滑入了舞池,裙摆旋转,笑语晏晏。
年长者们则聚在长桌旁,品尝着来自远海的牡蛎和从酒窖里拿出来的陈酿。
他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铁路征地能带来多少赔偿款,以及该如何利用这笔钱去帝都置办产业。
那种奢靡、安逸、且带着盲目乐观的氛围,仿佛让他们回到了公署成立以前的好日子。
波尔索男爵正端着酒杯,和一个来自塞凯伊省的伯爵低声交谈。
“……您可以放心,米勒少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您的诚意到位,铁路稍微偏离几百米,经过您那片废弃的果园,那是完全符合技术规范的。”
波尔索压低声音,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那位伯爵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正准备说些恭维的话,突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急促地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波尔索的老管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的信使服装,但波尔索一眼就认出了他。
看到这个人这副狼狈的样子,波尔索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笑容只是僵硬了一瞬,便立刻恢复了正常。
“抱歉,诸位,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下。”
他对身边的伯爵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放下酒杯,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波尔索把人带到了大厅旁边的侧门处,低声呵斥道。
“男爵……出……出大事了!”
那个信使喘着粗气,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这是什么?”
波尔索看着那个信封,感觉有些烫手。
“是……是金山羊俱乐部的几位大人让我连夜送来的!说是……说是从公署秘书处流出来的绝密草案!弗朗茨少爷亲笔抄录的!”
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说……天要塌了!”
“天塌了?”
波尔索冷哼一声,一把抓过信封。
“这群人就是沉不住气!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就算是公署要加税,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却抓得紧紧的。
“你先下去休息,管家,带他去厨房吃点东西,别让人看见。”
波尔索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摊平在桌子上,目光落在了标题上。
《金平原大区闲置与低效土地征收及流转管理办法(草案)》。
“哼,我就知道是土地……又要搞什么名堂?加税?还是强制征购?”
波尔索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算真正的绝境。
但他接着往下看。
第一条……重新确权。
所有旧地契作废,必须重新登记核验。
波尔索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新登记?这有点麻烦……我那几万亩没有地契的荒地怎么办?看来得花点钱去土地局打点一下了……”
他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未申报登记的土地,一律视为非法侵占,无偿征收,并追缴二十年欠税。
波尔索的手指抖了一下。
“无偿征收?还要追缴二十年欠税?这也太狠了!这是要逼死那些小地主啊……”
他心里开始有些发毛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手里那些没法见光的隐田,岂不是都要交出去?
甚至还要因为这些地赔上一大笔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条上。
第四条……废除一切人身依附关系。
严禁限制人身自由。
所有隐户强制转为自由民。主动报到者免除债务,并给予土地分配优先权。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波尔索的脑海中炸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一条,才是真正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