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
金穗宫,财政审计厅厅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可露丽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账本给埋了起来。
她那头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粉色长发,此刻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她满是疲惫的眼睛。
门被推开了。
李维手里还提着刚出炉的早餐,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忙碌。
跟在他身后的希尔薇娅则显得有些慵懒,她打着哈欠,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像是被强行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早安,我们的大管家。”
李维把早餐放在桌角唯一的一块空地上,笑着打趣道。
“我看这屋子里的怨气,比克拉维兹市那个乱葬岗还要重。”
可露丽没有笑,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那支快要被捏断的钢笔在账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然后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这个动静直接让李维和希尔薇娅吓了一跳。
“幕僚长阁下,如果你是来送早餐的,我谢谢你!但如果你是来追加预算的,那你现在就可以转身出去了!”
可露丽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压抑已久的火气。
希尔薇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可露丽的脸色:“怎么了?可露丽?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下面那些审计官又不听话了?”
“不是审计官,是钱!确切地说,是没钱了!”
可露丽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李维,里面写满了某人要为此负责的控诉。
“没钱?”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没钱?前段时间波尔索那帮人不是刚交了一千三百万的反间谍基金吗?还有从各地那里扣出来的几百万罚款和物资折现,加起来快两千万奥姆了!这才过去一个月,怎么可能就没钱了?你是不是算错了?”
“我也希望是我算错了。”
可露丽摇了摇头,她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长长的报表,直接拍在李维面前。
“你自己看!”
李维拿起报表,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第一项,第七集团军的维稳费用。”
可露丽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像报菜名开始数落着。
“你为了安抚那群被清洗后的军官,为了让施特莱希那个老狐狸配合工作,批准恢复了他们百分之六十的后勤预算,还补发了之前拖欠的两个月津贴……这笔钱,三百万奥姆,瞬间就没了。”
李维点了点头:“这是必须的,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否则第七集团军真的哗变了,我们要花的钱更多。”
“第二项,第八集团军的扩编和换装。”
可露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霍恩多夫将军现在是你的心腹爱将,你要把他打造成埋在群山里的王牌……全军换发冬装,配发新的步枪和重机枪,还要给他们添炮,还要把那个立了功的杜桑旅扩编成师,还要给士兵发放双倍的战时津贴……这又是四百万奥姆!”
“第八集团军是我们的基本盘,他们的战斗力直接决定了公署的腰杆子硬不硬,这笔钱不能省。”
李维依然面不改色。
“好,军队的钱我不跟你争!那第三项呢?抚恤金和安抚费!”
可露丽指着报表中间的一栏。
“克拉维兹奠基仪式上死了那么多人,虽然大部分是叛军,但也有真的工兵和被误伤的平民……你为了收买人心,把抚恤标准提到了帝国标准的五倍!这一进一出,又是几十万不见了。”
“那是政治投资,现在的稳定是无价的。”
李维拿起报表翻到最后一页。
“以上这些,我也就忍了!但是这一项……”
可露丽的手指在最后一行重重地点了点。
“群山公路网……李维,你告诉我,这是一条路,还是一个吞金兽?”
“一期工程已经全面铺开,为了赶在入冬大雪封山之前打通主干道,工程部雇佣了超过三万名民夫,日夜不停地施工……炸药、水泥、钢筋……这些物资的价格因为我们的需求量太大,在市场上已经涨了三成!而且,你还要求在沿途修建配套的兵站和哨所,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在喂一头无底洞的吞金兽!”
说到这里,可露丽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怨念。
“截至昨天晚上十二点,公署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下不到三千万奥姆。”
可露丽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下个月,光是两大集团军的维持费和公署官员的薪水,就需要一百五十万……李维,我们破产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希尔薇娅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她虽然不懂具体的财务运作,但也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三千万奥姆,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正在大搞建设和大扩军的大区政府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还没完……”
可露丽还要说,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满身泥点子,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群山公路网的工程总指挥,也是公署工程建设总署的署长,伯恩哈德。
“执政官殿下,幕僚长阁下,洛林厅长。”
伯恩哈德一脸愁容,也没心情客套,直接把一份带着泥水的报告放在了桌子上。
“出大问题了。”
伯恩哈德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觉。
“我们要停工了。”
“停工?”
李维的眉毛挑了一下。
“阁下,不是我想停,是没人了。”
伯恩哈德苦着脸说道。
“现在的工程进度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我们需要打通斯洛瓦塔省和菲廖什省之间的那座大山……那是硬骨头,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搬运碎石、去开凿隧道……但是,昨天开始,我们的民夫跑了一大半。”
“为什么跑?”
“因为冬天来了,要回家过冬,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伯恩哈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可露丽,又看了看李维。
“是因为那些贵族老爷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开始招人了。”
伯恩哈德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们知道我们在抢工期,急需人手……所以这几天,那些大地主突然提高了冬闲时期的雇佣价格,还放出口风说,谁要是敢不去,以后就别想租他们的地种!那些民夫大部分都是他们的雇佣农,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捏在老爷们手里,哪里敢不听?这一吓唬,人全跑回去了。”
一听这个操作,屋内的人瞬间就懂了。
群山两地与平原的大地主们想在凛冬前,赚一笔不菲的劳务中介费!
“现在工地上缺口至少五万人!没有这五万人,别说开春前通车,就是明年冬天也通不了!”
伯恩哈德绝望地摊开手。
“阁下,没人,主也修不好路啊。”
缺钱。
缺人。
两个巨大的难题像两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可露丽看着李维,眼神里充满了焦虑:“李维,要不……我们向帝都求援吧?以公路网是战略工程的名义,申请专项拨款?”
“没用的。”
李维摇了摇头。
“瑟姆联邦还在打仗,婆罗多计划正在执行……而且一直找中枢财政兜底,一旦留下了这个印象,以后我们在政治上的独立性就会大打折扣。”
“那怎么办?”
希尔薇娅急了。
“总不能真的停工吧?这可是我们公署的第一个大工程,要是烂尾了,那脸可就丢尽了!”
“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拿回来的。”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一样清晰。
“人,也不是招出来的,是呼唤来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赤字累累的财务报表,又拿起伯恩哈德那份写满困难的工程报告。
“你们觉得这是危机?”
李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不,这是机会!是有人把借口送到了我们嘴边!”
“那些贵族以为卡住了我们的人,就能卡住我们的脖子?就得向他们低头,去跟他们做交易?”
李维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然后用力撕成了两半。
嘶啦一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想错了。”
李维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好好修路,不想让我们好过,那他们就别想活了。”
这话一出,明明还很暖和的室内,瞬间气温骤降。
“可露丽,别管那些账本了。”
李维看着可露丽。
“通知法务总署的署长,还有联合参谋部情报分析部的部长,半小时后到我的办公室开会,最高机密等级。”
“你要干什么?”
可露丽心里一跳,她太熟悉李维这个眼神了,每次他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干什么?”
李维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门口走去。
“当然是去拿回属于我们的钱,还有属于我们的人。”
……
上午九点。
幕僚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刚才的财政厅还要压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十米范围之内。
房间里只有五个人。
李维、希尔薇娅、可露丽。
法务总署署长艾森,以及情报分析部的部长,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人。
李维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那是之前测绘队带回来的,装满了整个金平原大区土地秘密的潘多拉魔盒。
“都到齐了。”
李维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皮箱。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那是测绘队队长米勒少校亲手记录的《平原三省土地清丈实录》。
“看看吧。”
李维把笔记本推到艾森面前。
艾森他扶了扶眼镜,翻开了笔记本。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太惊人了……”
艾森的手指在颤抖。
“一百五十万亩隐田……八万名隐户……这些数据是真的吗?”
“每一亩地都是用经纬仪测出来的,每一个人头都是情报部核实过的。”
那个情报部长低声说道。
“真实情况只会比这更严重……这就是我们金平原大区的现状。”
李维声音冰冷。
“我们在前线流血,我们在后面勒紧裤腰带修路,而这些所谓的贵族,却坐拥着相当于两个省的耕地不交一分钱税,私藏着足够组建三个步兵师的青壮年劳动力不服兵役。
“他们不仅不出力,还在这个时候釜底抽薪,想要卡死我们的工程,以此来逼迫公署向他们妥协,让他们再大赚一笔。”
希尔薇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得怒火中烧。
虽然这些数据她之前看过,但此刻再次提起,依然让她恨得牙痒痒。
“这群寄生虫!”希尔薇娅骂道,“都该杀!”
“杀是要杀,但要杀得有理有据,杀得让他们哑口无言。”
李维看向艾森。
“艾森,我要你起草一份法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金平原大区闲置与低效土地征收及流转管理办法》。”
“管理办法?”艾森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和。”
“名字要温和,内容要吃人。”
李维站起身,语速不快,但谁都听出来了,这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一条,重新确权。”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从这个地方法案颁布之日起,金平原大区内所有土地契约,必须重新在公署土地管理局进行登记核验……只有持有公署颁发的新地契的土地,才受法律保护!旧地契,一律作废。”
艾森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条就是釜底抽薪!
这意味着公署掌握了发证权,也就是掌握了土地的合法性解释权。
那些隐田根本见不得光,一旦去登记就是自投罗网,不登记就是非法占有。
“第二条,惩罚性征收。”
李维继续说道。
“凡是在规定期限内未进行申报登记的土地,或者实际测量面积与地契严重不符的多余土地,一律视为无主荒地或非法侵占国有资产……公署有权无偿征收,并追缴过去二十年的欠税。”
这是明抢!
不,这是合法的抢劫!
那些贵族藏了一百五十万亩地,现在要么交出来,要么补交二十年的税,那是多少钱?
那是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第三条,高额闲置税。”
李维的眼神越来越冷。
“对于那些虽然登记了,但是低效利用的土地定义权归我们,比如不种植粮食上缴国家,而是种花花草草或者荒废着的,征收地价百分之三百的惩罚性闲置税。”
这一条是为了防止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想留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