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清晨。
克拉维兹市医院,特护病房内。
李维靠在床头,左肩虽然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的右手却很灵活,正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清单上勾勾画画。
阿尔布雷斯站在床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神情严肃。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李维头也不抬地问道。
“准备好了,阁下。”
阿尔布雷斯把皮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打开了锁扣。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李维放下笔,侧过头看了一眼皮箱里的东西。
里面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杂物。
几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钞票,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密码本,还有几封字迹潦草、信纸发黄的信件。
李维伸手拿起那一沓钞票,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酸臭味……
“大罗斯帝国的卢比,而且是流通了很久的那种,味道很正,是从哪弄来的?”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我们在黑市收缴的走私犯手里。”
阿尔布雷斯回答得很直接。
“这些钱原本是打算销毁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李维把钱扔回箱子里,又拿起了那本密码本。
这是一本阿尔比恩海军专用的通讯密电码本,封面上印着阿尔比恩皇室的徽章,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机密等级。
“这个呢?”
“这是五年前我们在一次针对阿尔比恩商船的临检中扣押的,当时那个船长试图把它烧掉,只烧毁了一半……虽然现在的阿尔比恩情报机构早就更换了新的密码体系,但这东西用来糊弄外行和记者,足够了。”
阿尔布雷斯解释道。
“很好。”
这就对了。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对于帝国的民众来说,相比于正在跟他们眉来眼去、准备结盟的法兰克王国,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那个贪婪的大罗斯帝国和阴险的阿尔比恩人干的。”
李维的逻辑很清晰,也很现实。
这次刺杀事件,既然不能找法兰克人算账,那就必须找个替死鬼。
而且这个替死鬼必须足够有份量,足够让民众把怒火宣泄出去,同时还能为帝国与大区公署接下来的战略布局服务。
大罗斯帝国,一直觊觎金平原的东部边境,是天然的敌人。
阿尔比恩帝国,是世界搅屎棍,哪里有乱子哪里就有他们的影子,是完美的阴谋家。
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再配上那个为了利益出卖国家的叛徒伊斯特万,以及那群无脑的山林兄弟,一个完美的阴谋闭环就形成了。
“那些信件呢?”
李维指了指最后一样东西。
“这是这是我们的文书伪造专家连夜赶制的。”
阿尔布雷斯拿起一封信,展示给李维看。
“模仿的是山林兄弟头目与大罗斯情报官的通信口吻,信纸特意做了做旧处理,墨水也是几年前的老款……内容主要是关于大罗斯承诺提供资金和武器,要求山林兄弟破坏公路网建设,并伺机刺杀公署高层。
“另外,我们还在那个杀手地鼠的临时住所里——塞进去了几张大罗斯帝国发行的债券,以及一份阿尔比恩语写的行动简报。”
当然,是他们刚刚帮他布置好的那个住所。
“这下齐活了,物证链完整,逻辑通顺……大罗斯出钱出枪,阿尔比恩出情报和策划,伊斯特万做内应,山林兄弟当炮灰……多么完美的一场跨国恐怖袭击啊。”
李维笑了起来。
他看向阿尔布雷斯,眼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政治本身就是一门甚至不需要基于事实的艺术。我们现在做的,
不仅仅是掩盖真相,更是在塑造一个新的真相。
这个新真相,能让他们的敌人陷入被动,能让他们的盟友欠他们一个人情,更能让他们的内部空前团结。
虽然是暂时的。
“我明白,阁下。”
阿尔布雷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他是宪兵,他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和执行命令。
“这些证据会在今天上午的搜查行动中偶然被发现,然后立刻移交给公署。”
“去办吧。”李维挥了挥手,“做得自然点,别让人看出是刚塞进去的。”
“是。”
阿尔布雷斯合上皮箱,转身离开了病房。
李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预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舆论战,这才是现代政治的核心战场。
既然要把水搅浑,那就搅得更浑一点。
半小时后,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希尔薇娅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华丽的皇室礼服,也没有穿那套带防护的厚重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身非常素净,甚至可以说是简朴的白色长裙。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甚至特意在眼角保留了一点淡淡的红肿,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这副模样,少了平日里那种高贵的皇女威仪,多了几分让人心生怜惜的柔弱和坚强。
这是李维特意为她设计的形象。
受害者,幸存者,也是复仇者。
“准备好了吗?”
李维看着眼前的希尔薇娅。
“准备好了。”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平静,但李维能听出里面的紧张。
“你写的稿子,我都背下来了。”
“不用背,背出来的东西没有感染力……你只需要记住核心的几点…愤怒,悲痛,还有坚定!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为了这个大区、为了民众的利益才遭到刺杀的……你要把这把火,烧到大罗斯和阿尔比恩的身上。”
李维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阿尔布雷斯刚刚送来的调查报告,待会儿你会用到…记住,展示证据的时候,手要抖一下,要表现出那种看到罪证时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她走到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李维,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逮到破绽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有些担心。
明明是法兰克人干的,他们却要去骂大罗斯人。
当然,这确实是对的,希尔薇娅并不排斥,只是担心被逮到破绽。
而且按照李维的话来讲,这不是撒谎,这是政治修辞!
李维淡淡地回道:
“要知道大罗斯帝国并不无辜,他们确实资助了山林兄弟,他们确实想破坏公路网……我们只是把他们没来得及做、或者做了一半的事情,帮他们完善了一下而已。”
至于阿尔比恩……
“阿尔比恩帝国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干的坏事多了去了,多背这一口锅也不算冤枉。”
闻言,希尔薇娅转过身,看着李维。
她笑了笑。
为了大局,为了婆罗多计划,为了不让帝国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这个选择确实很好。
她走过去,轻轻握了握李维那只没受伤的手。
“我会演好的。”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你这一枪,我也要让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
上午十点。
克拉维兹市医院的正门外。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来自金平原大区各地的记者,甚至还有几家驻扎在双王城的外国通讯社记者,全都挤在这里。
昨天的爆炸和枪战虽然被封锁了现场,但那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各种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皇女被炸死了,有人说幕僚长被爆头了,还有人说这是军队哗变,第七集团军要造反。
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的时候,医院的大门打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走了出来,强行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通道。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是希尔薇娅。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今天的样子震惊了。
没有头冠,没有珠宝,一身素衣,脸色苍白。
她的左手臂上缠着一条黑纱,那是为了纪念在昨天袭击中阵亡的士兵。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却又那么的坚强。
这副形象,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哗哗哗——
喧哗声瞬间四起。
希尔薇娅走到临时搭建的发言台前,没有坐下,而是直直地站在那里。
可露丽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眶也是红红的。
“各位。”
希尔薇娅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这沙哑反而增加了一种悲剧的力量。
“就在二十五日,在这座城市的郊外,在那个本该充满希望、象征着金平原未来的公路奠基仪式上……发生了一场卑鄙、无耻、惨无人道的恐怖袭击。”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人们的心头。
“我们失去了五十九位英勇的士兵,他们是第八集团军最优秀的士兵,他们本来是用双手保卫家园的,却倒在了卑鄙的偷袭之下……我的幕僚长,李维·图南少校,为了保护我,身负重伤,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说到这里,希尔薇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停顿了几秒,仿佛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台下的记者们都被感染了,不少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在问,是谁干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希尔薇娅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伤瞬间转化为了燃烧的怒火。
“是因为我们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吗?是因为我们要修路,要让金平原大区富强起来,让某些一直把我们当成后花园、当成血库的国家感到害怕了吗?”
她伸出手,从可露丽手里接过那份调查报告和那些“物证”。
“今天,我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帝国宪兵在袭击者的据点里,搜出了这些东西!”
希尔薇娅高高举起那个装着大罗斯卢比和阿尔比恩密码本的透明证物袋。
“看看这些!这是大罗斯帝国的卢比!这是阿尔比恩帝国情报机构的密电码本!还有这些信件……”
她把那些伪造的信件狠狠地摔在发言台上。
“这是山林兄弟的头目与大罗斯情报官的往来信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罗斯帝国为了阻止我们修建具有战略意义的群山公路,为了让我们永远处于分裂和落后的状态,不惜花费重金,收买军队内部的败类伊斯特万,勾结那些以此为生的山林土匪,策划了这场针对公署、针对我本人的刺杀!”
轰——!
人群炸锅了。
虽然大家之前也有猜测,但当皇女殿下拿着这些铁证站在台上控诉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大罗斯帝国!
阿尔比恩帝国!
这两个国家在此时此刻瞬间成为了全场仇恨的焦点。
“无耻!”
“强盗!”
“这是战争行为!”
人群中爆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希尔薇娅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民众,心中按照李维的剧本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