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克拉维兹市宪兵临时羁押所。
昏黄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那个被绑在铁椅子上的男人身上。
他就是地鼠,那个在钟楼顶上差点一枪要了李维命的刺客。
现在的地鼠已经完全没有了作为顶尖杀手的从容。
他的右脚踝粉碎性骨折,是被理查德硬生生拽下来的结果,右手手腕也被折断了,软塌塌地垂在扶手边。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痛苦的,最让他痛苦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阿尔布雷斯,金平原大区宪兵统筹协调厅厅长,从帝都被李维调来,过去在帝都就被各国情报机构无数次研究过的男人。
“水……”
地鼠的嘴唇干裂,发出嘶哑的声音。
阿尔布雷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盐水的毛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毛巾叠好,然后猛地按在了地鼠那只断掉的手腕上。
“啊——!!!”
地鼠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铁椅子上剧烈挣扎,铁链哗哗作响。
剧痛像电流一样钻进他的脑髓,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水没有,盐水管够。”
阿尔布雷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他松开手,看着地鼠此刻的大口喘息。
“我没时间跟你耗,先生!我的耐心在昨天看到幕僚长阁下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完了!”
阿尔布雷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把刻满符文的长管步枪,那是地鼠的作案工具。
“这把枪不错,还是法兰克王国兵工厂的定制货,上面的风系符文铭刻手法,是卢格敦那边的流派。”
阿尔布雷斯把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别告诉我你是去那里旅游顺手买的。”
地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说吧,谁派你来的?你们又暗地里跟大罗斯勾搭了?还是你们国内那帮不甘心的疯狗?”
阿尔布雷斯盯着地鼠的眼睛。
“那个叫林隼的家伙已经跑进山里了,科苏特正在漫山遍野地抓他,他活不了多久!你现在开口,我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宪兵的手段比魔装铠骑士的拳头要残忍一百倍!”
地鼠咬着牙,死死地闭着嘴。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全完了。
“不说是吧?”阿尔布雷斯点了点头,站起身,“很好,我就喜欢硬骨头。”
“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知道吗?为了招待你这位贵客,我特意让人从帝都的宪兵司令部调来了一套最新的炼金审讯设备!它叫精神共鸣器,原理很简单,就是通过魔力直接刺激你的痛觉神经,把你的痛感放大十倍、一百倍,甚至一千倍!”
阿尔布雷斯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贴着复杂符文的金属头盔,轻轻地戴在了地鼠的头上。
“而且,它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不会对你的肉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无论你怎么疼,你都不会晕过去,你的神经会一直保持着最敏锐的状态,去品味每一丝痛苦。”
地鼠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他受过反审讯训练,他能忍受鞭打、烙铁甚至断指,但这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魔法刑具,是所有特工的噩梦。
“我们开始吧。”
阿尔布雷斯按下了开关。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瞬间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开。
地鼠的身体疯狂地抽搐着,眼球暴凸,脖子上的青筋开始扭曲。
并没有什么伤口,也没有流血。
但他感觉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又像是被无数把刀子在一遍遍地切割着神经,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
“停。”
十秒钟后,阿尔布雷斯关掉了开关。
地鼠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口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涣散,仅仅十秒钟,他的精神防线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感觉怎么样?”
阿尔布雷斯端起一杯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
“这只是第一档,而这台机器一共有十档,我们刚才只是在热身……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你的上线是谁?那个叫林隼的家伙现在藏在哪里?”
地鼠颤抖着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杀了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杀了你?不,那太便宜你了。”
阿尔布雷斯摇了摇头,放下了咖啡杯。
“你差点杀了我的长官,差点让整个金平原陷入动荡!你会死,但绝不是现在!在榨干你脑子里所有的秘密之前,我会让你觉得,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享受。”
他又把手伸向了那个开关。
“不……不!!!”
地鼠惊恐地尖叫起来,身体拼命地往后缩,但铁链死死地锁住了他。
“我说!我说!我都说!”
阿尔布雷斯停下动作:“名字,身份,所属机构,任务目标。”
地鼠喘着粗气,浑身刺痛无比。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我叫……皮埃尔·杜邦,代号地鼠。”地鼠的声音颤抖着,“我隶属于……法兰克王国对外安全总局,特别行动处第三科。”
当法兰克王国这几个字从地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阿尔布雷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的烙铁晃了一下,差点真的烫在地鼠身上。
“你说什么?”
阿尔布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凑近地鼠,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死人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荒谬的表情。
“你是法兰克人?!”
法兰克人?
怎么能是法兰克人!
是谁都可以,不能是法兰克人啊!
“是……我是法兰克人。”地鼠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是奉命潜伏在金平原大区平原地带的,已经三年了。”
“放屁!”阿尔布雷斯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你怎么能是法兰克人!你们法兰克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阿尔布雷斯的愤怒不是因为对方是间谍,而是因为这个身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简直离谱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荒诞到了极点!
要知道,就在之前,枢密院刚刚批准了李维提出的婆罗多诸王盟计划。
那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联合法兰克王国,共同在海外殖民地给阿尔比恩帝国找麻烦。
外交部的密使现在估计都已经坐在卢泰西亚的谈判桌上了,双方正在从仇敌转向某种程度的战略盟友。
在这个节骨眼上,法兰克王国派人来刺杀奥斯特帝国的皇女和金平原的实际掌控者?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嫌自己国内的罢工和暴动还不够乱,想直接跟奥斯特帝国开战吗?
还是说法兰克国王菲利贝尔二世突然得了失心疯?!
“你在撒谎!”
阿尔布雷斯一把揪住地鼠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法兰克现在正求着跟我们合作!你们的国王恨不得把亲女儿嫁给我们的皇太子!你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搞这种自杀式的袭击?说!是不是大罗斯人收买了你,让你来栽赃的?”
地鼠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但他依然拼命摇头:“没……没有撒谎……我真的是法兰克特工……我的上级是……是加斯东上校……”
“那你为什么要刺杀皇女?!”阿尔布雷斯吼道,“你们的任务简报里写的是让你们来送死吗?”
“我……我不知道……”地鼠一脸茫然和痛苦,“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刺杀皇女的任务……”
“不知道?!”阿尔布雷斯气笑了,“你趴在钟楼上,枪口对着主席台,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配合林隼执行东境动荡计划……”
地鼠语速飞快地解释,生怕说慢了那个烙铁就会落下来。
“林隼现在就是我的上线,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半个月前找到我,说是有个大任务,要利用金平原公路奠基仪式的机会,制造混乱,削弱奥斯特帝国对东境的控制力,为法兰克在谈判桌上争取筹码……他说目标是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幕僚长,说他是金平原的核心,只要除掉他,金平原就会乱,奥斯特就会在东线被牵制,就无力西顾……”
地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恨意。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杀皇女!他只说那是必须要除掉的障碍!我直到开枪前,才意识到不对劲……但是林隼那个疯子已经引爆了炸弹,我没得选!我如果不补枪,我也走不了!”
阿尔布雷斯松开了手,地鼠重重地摔回椅子上。
此刻,阿尔布雷斯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
他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尤其是之前作为宪兵高层接触到的关于婆罗多计划的机密,一个极其荒谬但又极其合理的推论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信息差。
这是该死的信息差,或者说是时间差!
法兰克王国的对外安全总局内部肯定不是铁板一块。
那个所谓的东境动荡计划,很可能是几个月前,甚至半年前就已经制定好的长期潜伏任务。
那时候,法兰克和奥斯特还是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在边境制造混乱、刺杀关键人物符合法兰克的国家利益。
但是,局势变化太快了……
李维的横空出世,金平原的初期整合速度,以及那个天才般的婆罗多计划的提出,让两国关系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和法兰克王国王都卢泰西亚的高层或许已经达成了默契,准备联手搞阿尔比恩了。
但是,这种最高级别的战略转变,传达到这种长期潜伏的底层特工或者是中层激进派指挥官手里,是有滞后性的!
那个叫林隼的家伙,要么是个还没收到停止行动命令的蠢货,手里拿着过期的战略意图在蛮干。
要么,他就是法兰克情报局内部那些激进反奥派系的死硬分子,为了个人功绩,或者是为了破坏两国的缓和,故意在这个时候发动袭击!
“你们……你们这群蠢货!”
阿尔布雷斯指着地鼠,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法兰克人的情报网是用信鸽传递消息的?现在两国高层都在等着看奥斯特和法兰克联手!你们倒好,在这个时候往我们执政官头上扔炸弹?”
地鼠听着阿尔布雷斯的咆哮,看着对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虽然是个杀手,但不是傻子。
如果两国真的正在走向结盟,那他们这次行动就不是什么立功,而是叛国!
是把法兰克王国往火坑里推!
“林隼……那个混蛋!”
地鼠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涌现出滔天的恨意。
“他坑我!他早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他想死还要拉我垫背!”
地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隼在行动前那么急躁,为什么林隼对具体的撤退路线含糊其辞。
那个疯子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或者说,那个疯子根本就是想用这场惊天动地的刺杀,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包括他,也包括法兰克王国!
“那个该死的骗子!”地鼠绝望地吼叫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阿尔布雷斯冷冷地看着崩溃的地鼠,心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这事儿大了……
如果真的是法兰克人干的,那这就不仅仅是一次刺杀,而是一场巨大的外交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