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半融的雪泥路上,靴子沾染了煤灰与泥泞,左右看着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无处不在。
曾经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炼金废渣被清理了大半,露出了久违的土地,尽管还有些斑驳。
几条主干道被重新平整过,虽然只是简单的夯实,但颠簸感大大减轻。
街角巷尾,往日里蜷缩在破麻袋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少了。
救济金像样子地发了下来,虽然微薄,但足以买上些黑面包和劣质豆汤,加上分发的确实掺了棉花的棉衣。
这个冬天,旧工业区冻饿而死的报告数字,会比往年少许多。
有个特别的东西,开始在死气沉沉的街区里弥漫。
他最终驻足在那片象征着垄断与腐败的灰色建筑群前,斯特莱工厂。
烟囱依旧冒着烟,但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异味淡了些。
门口不再是凶神恶煞的帮会分子,而是穿着还算整齐制服的工人在聊天。
他跟工友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在大伙儿热切的眼神中走进了工厂。
李维刚去过斯特莱公司大楼,经理伯格不在那里,而是在厂子里待着。
在三号车间那边,李维见到了那位穿着深色工装,即便已经秃顶但还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李维上尉?不,现在该叫您少校了!”
在工友的告知下,伯格经理快步走了过来,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视察工作?”
李维与他握了握手:“来看看,顺便找人散散步…有空吗?伯格经理?”
伯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您稍等,我安排一下。”
简单交代了车间主管后,他很快就回到了李维身边。
两人没有走远,只是在斯特莱工厂后面那片废弃的小空地踱步。
这里远离了机器的轰鸣和人声,只有积雪覆盖的残破厂房和裸露的土地映衬着铅灰色的天空。
“听说你夏天后就要离开?”
李维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被派到金平原大区,所以现在就来提前告别。
伯格停下脚步,没有否认,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两颗,其中一颗递给李维。
李维接下表示感谢,却没有抽。
伯格笑了笑,然后熟练地点燃,开始吞云吐雾。
他慢慢品味着廉价香烟带来的火辣,目光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旧工业区轮廓。
良久,他才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错,我想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在别处能做的事情很多。”
有一说一,伯格在斯特莱公司还是挺老实的,清楚李维的底线后,他也没有在这里搞什么大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点,伯格清楚,他需要去更需要他的地方。
“少校,旧工业区招商引资的事情,我听说了…入场券握在皇女殿下手里,这很好,这意味着那些新来的企业至少在明面上,必须遵守最低时薪的规矩,给工人一份被写在纸面上的保障,比如工伤赔付。”
“是。”
李维回答得毫不含糊。
他清楚这分红权如何争取而来,是希尔薇娅在御前会议上硬生生从文官集团手里撕下来的。
伯格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我这些年,在国内,在法兰克王国,在许多地方看到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着最精准的词汇。
过了好一会儿,伯格才继续讲道:“贝仑海姆宰相那一派的资本,像依附在帝国肌体上的藤壶。他们打通关节,垄断渠道,把持最肥美的位置,吸食的是权力的血髓。他们眼中没有工人,只有成本和待压榨的资源,他们的利润,一大半来自特权的恩赐,而非真正的经营。”
也就是特权资本。
但另一方呢?
伯格踢开脚下一块冻硬的土块,语气认真严谨:“而洛林大臣那一派,或者说,那些更纯粹些的商人,他们像精密的算盘…他们追求的是市场里的价差,是生产流程的效率,是投资回报的数字!他们或许会给工人开出符合契约的工钱,提供纸面上的保障,甚至可能因为更好的管理,让工人少受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他们信奉交易,信奉规矩,这看起来吃相是好了不少。”
但是——
伯格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维:“少校,您觉得在本质上有区别吗?”
他没有等李维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刻在骨子里。
“没有!无论是依靠特权吸血,还是依靠市场规律榨取,他们财富增长的基石,永远是工人付出的劳动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实际拿到的报酬…只不过一种像强盗明抢,一种像商人用糖果包装了鞭子,工人创造的财富,大头永远流向了那些不事生产的人。”
所谓的保障,所谓的底线,不过是上层为了维持稳定、避免彻底崩塌而施舍的面包屑,是两股力量斗法时,工人偶然得到的战利品。
“我始终认为,工人们终有一天会明白,比起等待上面老爷们斗法后扔下的残羹冷炙,自己组织起来,去谈判,去争取,去要求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果实,那才是长久之计,那才叫保障!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走,自己争来的,才刻着尊严的印记。”
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伯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重量,砸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他的话语里清晰地勾勒出对剥削本质的认知,以及一条截然不同的斗争路径。
这认知根植于他对法兰克王国工人运动的观察,对奥斯特帝国现实的剖析,是他个人信念的凝结。
李维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看着伯格眼中燃烧的光芒,又望向远处斯特莱工厂新修的,冒着白烟的烟囱,以及更远处那些低矮破败,却顽强透出点点灯火的棚户区。
他明白伯格选择的道路,也深知那道路在奥斯特帝国此刻的荆棘密布。
李维尊重这份信念,尊重伯格在斯特莱任上务实的工作。
这里是留不住伯格这样的人的,他很清楚。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为了信念而活,为了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我也从来没觉得过他们在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伯格经理。”
就如伯格所说,都是剥削,只在于现在看起来吃相比较好的问题上。
“你要保重,伯格经理。”
“你才要更加保重,少校。你很年轻,你的路比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