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统治者,要看到与承认李维潜在的危险。
希尔薇娅从未害怕过皇兄。
她的皇兄,奥斯特帝国的皇储,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那稍显敦厚的体型与圆润富态的脸蛋,配着温和的笑容,让人生不出厌恶。
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这位有点胖胖的皇兄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是现在……
希尔薇娅开始有点害怕她的皇兄了。
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的皇兄,帝国未来的最高统治者,这是一台冰冷的政治机器。
这台政治机器,不过是在她这个妹妹面前更有人情味。
“他对你…以及对帝国的忠诚,至少在目前,我倾向于相信是真实的……客观上他确实选择借助皇室的力量来实现他的抱负,而非对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野心。他的野心,很可能就是重塑他所认为的不公的秩序。”
威廉看着希尔薇娅的眼睛,此刻妹妹的沉默,以及那份恐惧,他表现出来的是无动于衷。
“所以,我既欣赏他的能力,他的出身赋予的独特视角、以及他带来的改变,也时刻警惕着他那异于常人的政治性和可能失控的破坏力。”
威廉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是一柄双刃剑,希尔薇娅,用得好,他能为你,为帝国劈开荆棘,开创新局…用得不好,或者失去掌控…他会伤及持剑者自身,甚至动摇我们帝国的根基。”
希尔薇娅陷入了沉思,皇兄的话语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皇兄所描述的李维的形象在她脑海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复杂。
欣赏与警惕,倚重与掌控,未来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我先告辞了,皇兄。”
希尔薇娅起身,朝外走去。
冬季冰冷的空气在霍亨霍夫宫长长的走廊里凝滞,希尔薇娅的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身后那扇沉重的书房木门隔绝了壁炉的微光和皇兄威廉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却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更深地刺入她的骨髓。
皇兄威廉,那个总是带着敦厚笑容,会纵容她小脾气,在摇曳的炉火旁,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剖析着李维的价值与危险。
那些词汇,皇兄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那一刻,希尔薇娅看到的不是兄长。
那双遗传自父皇的琥珀色眼睛深处,不再是熟悉的温和,而是深不见底的权谋之潭。
闪烁着评估、权衡、甚至必要时…毁灭的光芒。
这份认知带来的寒意,远超这个天气下最凛冽的寒风。
她一直知道皇兄是帝国的皇储,是未来的君主,但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皇储”二字所承载的足以碾碎个人情感的分量。
这股寒意迅速蔓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个更高,更幽深的存在。
“父皇……”
她的父皇,那个近年来愈发深居简出,却如阴影般笼罩整个帝国的男人。
皇兄的言行做派,对权力的理解与掌控,无一不是父皇意志的延伸和父皇教导的结果。
如果皇兄已然是一台高效运转的政治机器,那么父皇……
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御座,仿佛由极寒之地的冰雕琢而成,散发着亘古不化的孤寒。
伤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心底晕染开来。
她为那份曾经以为纯粹无瑕的兄妹情谊而伤感。
原来在帝国至高的权力面前,即使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也终将被置于冰冷的政治天平上反复称量。
皇兄欣赏李维的能力,却也时刻准备着在必要时刻进行必要的处置。
希尔薇娅不敢想象那个画面,这份认知撕裂了她心中某个温暖的角落。
然而,在这份冰冷的恐惧和伤感之下,一个更沉重,更复杂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们对我的偏袒,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皇兄洞悉李维的危险性,深知可能蕴含的颠覆力量。
但是他默许了,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
他默许李维这个“危险因子”在她身边,成为她最核心的力量;
默许李维在旧工业区大刀阔斧地改革,触动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默许李维设计格奥尔格,让堂堂文化大臣灰头土脸;
甚至在她流露出对李维的维护时,也仅仅是点到为止地提醒。
父皇呢?
那个深居幕后却洞察一切的帝王,也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默许。
这份默许本身就是一种让人羡慕嫉妒的偏袒。
是将帝国稳定和秩序的天平,向她的意志和选择倾斜。
他们明明知道李维可能带来的风险,却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试错空间和培植自身力量的机会。
这份信任与纵容,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这该让希尔薇娅如何去问金平原大区执政官这件事?
希尔薇娅停在走廊尽头高大的拱窗前,窗外是沉静的皇家庭院,积雪覆盖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她将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汲取一点现实的触感,驱散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今晚真冷啊……”
希尔薇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银色的长发在光照下流淌着微光,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灯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
星元历一八九五年。
一月十五日。
帝都旧工业区。
寒风依旧刺骨,但吹过旧工业区的街道时,似乎少了几分往年那深入骨髓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