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隘堡北侧的塔楼隔间里,没有点火盆……
冷风顺着石墙上狭窄的十字形缝隙灌进来,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收缩。
黑石隘堡男爵坐在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
他那矮胖的身躯挤在木椅里,哪怕是在这样阴冷的环境中,额头上依然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深红色的丝绒外套紧紧勒在身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声……
羊皮纸上的墨迹泛着湿润的光泽。
男爵放下笔,粗短的手指将纸卷起,塞进一个小巧的黄铜管里。
桌角站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它偏过头,六只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男爵将铜管绑在乌鸦的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背,蹭掉额头的汗水。
“去吧,告诉莫哈奇瓦尔的大人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昨晚血族亲王出手,夺走了教会的圣物。现在那群人类统帅士气低落,四万大军还在二十公里外修整。没有了圣物,他们面对死灵云毫无办法,根本不敢强攻。”
六眼黑鸦发出一声沙哑的低鸣,张开翅膀,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中。
男爵看着缝隙外的天空,嘴角向上扯起,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酝酿了一下情感……
双手拽住丝绒外套的领口向下拉了拉,又用力搓了搓两颊的肥肉,将眼角向下耷拉,换上了一副沉重而悲痛的面孔。
推开厚重的木门,迈着短腿,走向主塔楼的会议室。
……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寒风透过窗户上破损的羊毛毡缝隙挤进来,吹拂着长桌中央的沙盘,细沙在木板上缓缓移动。
几位统帅围在沙盘前,身上还穿着昨晚的铠甲。
加农法德侯爵的胸甲上有一道明显的焦痕,边缘沾着白色的灰烬;
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桌沿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沙盘上代表莫哈奇瓦尔城的微缩模型。
“后续的四万部队,傍晚前能抵达隘堡。”
卡尔军团长的声音低沉,厚重的铁手套按在桌面上。
亨利王子靠在椅背上,木椅发出“吱呀”一声,他仰着头,看着发黑的石头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抵达了又能怎么样?”
他干涩地笑了一声。
“没有‘海拉之衡’,谁敢顶着那团死灵云往坡道上冲?那东西会把士兵的生命力抽干。去四万人,就是去送四万具尸体。”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只有木炭在火盆里爆裂的轻微声响。
米尔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黄铜水杯,战术性喝了一口热燕麦奶,把悲伤的事想了一遍……
他的目光越过水汽,落在沙盘上。
如今,莫哈奇瓦尔城,圣纹军势在必得,就算没有了圣物,也会增加兵力,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可就算打下来了,作用也不大,而且付出的代价不小。
但在米尔看来,如今的莫哈奇瓦尔,几乎全是弱点……
毕竟是游戏早期的新手关卡。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维持这种覆盖全城的超大型死灵阵法,会产生极高的高温和魔力淤积。
所以,不死族无法将核心放在防守严密领主城堡里……
视线在沙盘上来回扫荡,凭借着对游戏的熟悉,很快找到了几个关键的“魔力引导”放置点。
例如外城区边缘、靠近北侧悬崖的废弃修道院地下;
那里有一条地下水脉,冰冷的地下水能用来冷却庞大的死灵火。
但这种手段,自己能猜到,这些高级将领,心里应该也都清楚;
不死族肯定也会派重兵把守。
米尔的手指在黄铜杯壁上缓慢地摩挲,感受着金属传递过来的温度。
把这个问题抛出来试探一下?
如果这群将军真的打算派人去偷袭那里,再想办法给城里的不死族通风报信。
米尔放下水杯,周围的目光顺着声音汇聚了过来。
“各位将军。”
米尔的声音平缓,语调温和。
“我想咨询一下……我们在发动总攻之前,为何不用小股精锐,直接摧毁维持死灵云的阵法‘魔力引导’点?”
他站起身,黑色的枢机主教长袍顺着动作垂落,来到沙盘前,手指在上面随意地点了点。
“比如这些地方……我听说,这种超大型的死灵阵法,在运转时需要冷却魔力平衡。”
说着抬起眼帘,视线扫过周围的几位统帅,微微颔首。
“嗯……我知道实战和理论,肯定有一些区别,我只是想听一听,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看向了米尔……
看着米尔那读书读傻了的清澈眼神,几位雇佣军团长,捂着嘴发出一阵嗤笑;
莫哈奇瓦尔伯爵愣了一下,眉头皱起,随即摇了摇头。
“枢机大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那个木块上。
“您指的那个地方,是一座十年前就废弃的修道院。连屋顶都塌了一半,周围全是空地。那种废墟根本藏不住高阶法师,更别提驻扎护卫兵力了。不死族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魔力疏导,放在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地方?”
加农法德侯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铠甲相互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伯爵说得对……魔法核心的冷却,有的是办法。”
他看向米尔,语气严肃。
“不死族的统帅不是傻子。阵眼是整座城的命门,必定在防守最严密的领主城堡地宫里,外面绝对围满了重装骸骨骑士。”
马尔科伯爵绕过长桌,走到米尔身边,看着这个年轻的枢机主教,放慢了语速。
“米尔,这就是你缺乏实战经验的地方。”
马尔科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沙盘的内城和外城之间画了一道线,带起一阵细沙。
“战争很复杂,每一处细节都不会敷衍了事。为了安全和稳固,双方必然会付出百倍努力……”
“你这种猜测,在那些吟游诗人的骑士小说里或许很精彩,但在现实的战场上,这叫盲目赌博。”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目光直视着米尔的眼睛。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将重要的魔力核心,放在城外这些地方……如果真的有,斥候早就发现了。”
米尔收回了指着沙盘的手。
斥候应该是发现不了的,一般都会施加魔法幻象……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低下头,下巴收紧,目光垂向地面。
“您说得是,马尔科伯爵。”
米尔向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是我纸上谈兵了,把不死族想得太简单。请各位无视我刚才的胡言乱语。”
他的视线垂落在桌面,游戏和实战,肯定是有差别的……
想必,不死族肯定是用了一些其他的冷却手段?
毕竟在现实里,资源和战斗力,都是无法直观量化的,更没有上帝视角。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骤然响起。
几位统帅转过头,视线扫向声音的来源。
黑石隘堡男爵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黄铜酒杯被他不小心碰掉,滚落在皮靴边,葡萄酒洒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
男爵脸色苍白,尴尬的看了一眼众人……
丝绒外套的腋下和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布料的颜色深了一块。
他胸腔剧烈起伏,用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坐在侧位上的米尔。
巫妖确实把阵眼,设在了那个连屋顶都没有的废墟地下;
正是因为那里的地下水脉能够冷却死灵魔力。
可这是不死族的最高机密,连很多高阶魔族都无权知晓……
而且知道准确位置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这小子凭什么能知道?
男爵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个年轻的枢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手里掌握了最关键的情报……
可面对老将们的训斥,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容。
这人太可怕了,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城府那么深的人!
这一屋子的人,心眼加起来估计都没他多。
难怪巫妖索恩洛克会栽在他的手里,还连抓了两名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