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子爵扫视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黑色方阵,又看了一眼那如同小山般横亘在路上的齐格弗里德。
所有的退路,全部被堵死了。
“……排阵!”
他猛地拔出长剑,在头顶高高地举起。
“重骑兵上前……掩护他们!”
“……冲锋!”
“呜——!”
低沉的号声,再次响彻广场。
第二批绑满了圣水的伤员,被簇拥在重骑兵方阵的最中央,向着那座白骨之塔,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齐格弗里德扛起了那柄硕大的阔剑,横扫而过……
“嗡——”
那道幽绿色的火焰,像一道半月形的火墙,瞬间席卷了整片冲锋的阵型。
一瞬间,冲锋的骑士人仰马翻……
“……嗖!嗖!嗖!”
密集的骨箭,从两侧的死亡骑士方阵中,破空而至。
那名最前面的死士,胸口的圣水瓶,被一支精准的骨箭射中。
“……砰!”
高纯度的圣水在他胸前炸开,灼热的光芒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就被那压倒性的幽绿冥火,无情地吞没了……
第二批战士,连白骨之塔的塔身都没能靠近,就被同样的命运无情地终结。
“……组织队形!再来一次!”
子爵的语气弱了几分,声音早已变得嘶哑,只能扯着嗓子干吼。
“……第三批!上!”
又是三名重伤员,被战友含着泪,绑上了所剩无几的圣水。
面对第三次冲锋,齐格弗里德甚至没有再用重复的招式……
他只是策马,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身周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内,那幽绿色的冥火,骤然暴涨。
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和死士,瞬间被火焰吞噬,冲入敌方阵营的瞬间,周围的死亡骑士便蜂拥而至,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见到这一幕,全军鸦雀无声……
刚刚重新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被这毫无悬念的屠杀、实力的碾压,浇灭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嗔痴巨人的啼哭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死族的主力,开始逐渐收缩包围圈,寻找着步兵阵的破绽。
“……唉。”
黑崖堡子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那个仿佛无法逾越的身影,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柄长剑。
“……副官。”
“到!”
子爵伸出手,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枚已经擦得发亮的,狮鹫纹章的家族徽章。
又从胸甲的内衬里,摸出了一块被体温焐热的,刻着家族姓氏的银质怀表。
他将这两件东西,连同自己的佩剑,一同塞进了副官的怀里。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帮我把东西带出去,交给我的女儿。”
“还有这枚徽章,烦请你,亲手交给阿尔伯特陛下。”
“……就说,黑崖堡的瓦伦,没有辱没皇家骑士团的名声。”
“大人……”
副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砸落在那枚冰冷的徽章之上。
他想说什么,却被子爵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肩膀上。
“别哭。”
子爵转过头,望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打起精神来……我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家。”
说完翻身下马,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些瞪大了眼睛的部下,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堆圣水瓶面前;
将那些瓶子,系在自己那身秘银铠甲之上。
“如果回不去……那这最后一段路,理应由我来走。”
几名跟随子爵多年的老骑士,也默默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走到那堆所剩无几的圣水面前,学着子爵的样子,一瓶又一瓶系在了自己的铠甲之上。
子爵看了他们一眼,从副官的手中,重新接过了自己那柄卷刃的长剑。
“……走吧。”
他翻身上马,剑尖直指那个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大的身影。
“让那个怪物,看一看……”
“来自圣阿尔曼尼亚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骨气!”
说完夹了一下马腹,让战马缓缓向前走去,几名老骑士,沉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半,子爵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死灵云。
“以血肉为盾,执此誓……”
攥紧了缰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陡然加速。
“为了帝国,冲锋!”
身旁的几名骑士,似乎是为了掩护子爵,默契地冲到了前面,准备吸引注意,为他开路……
齐格弗里德举起了那柄巨剑,变得认真了起来,或许是一点残忍的尊重。
可巨大的体型差异,让这场战斗变得毫无悬念。
“……唰。”
第一剑,斩向了冲在最右翼的那名老骑士,那名骑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剑……
他和他的战马,连同身上系着的圣水瓶,被那柄巨剑从中间,一剑两断。
幽绿色的冥火,在第一时间,包裹住了那些破碎的圣水瓶,将它们燃烧的能量,扼杀在了源头。
“……唰。”
第二剑……
左翼的那名老骑士,被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头顶劈下,连人带马,硬生生砸进了地面之下。
“……唰。”
第三剑,第四剑。
那几名最忠诚的部下,在不到十秒之内全部倒在了宽阔的路上……
而子爵的战马,依旧在向前狂奔。
他举起了手中那柄卷刃的长剑,目光越过了齐格弗里德那庞大的身躯,锁定了远处那座白骨之塔的塔基;
战马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从齐格弗里德的侧翼,擦着那柄巨剑的剑身,硬生生地穿了过去。
“……成功了!”
卡特琳的眼睛,骤然亮起。
子爵竟然真的凭借着前面几名老骑士用命换来的破绽,从齐格弗里德的剑下,闯了过去!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白骨之塔,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快!”
子爵伏在马背上,向着那座高塔,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白骨之塔上的肉虫,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正缓缓地,张开了那张恶臭的巨口。
“……唰。”
就在子爵的战马,即将冲入白骨之塔射程之内的那一瞬间……
齐格弗里德转过了身,将那柄巨大的阔剑,反握在了手中。
随后,那只覆盖着黑色铁手套的巨手,猛地向前一掷。
“嗡——!”
那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剑,化作了一道幽绿色的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子爵的背后,狠狠地,追了上来。
“……噗。”
血光飞溅……
那柄巨剑从子爵的背心,贯穿而入,带着他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战马,一同钉飞了出去。
子爵的身体连同那柄巨剑,砸在了白骨之塔的范围之外。
“咳……”
子爵的嘴里,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洞穿了自己胸膛的,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剑身,笑出了声……
却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子爵大人!”
副官声嘶力竭的嘶吼,撕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而那座白骨之塔,依旧矗立在原地……
仿佛刚刚那位高贵的子爵的牺牲,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卡特琳和血誓等人,也都睁大了双眼,那画面与之前阿尔诺牺牲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子爵终究没能复刻阿尔诺的奇迹。
齐格弗里德甚至不愿将自己的剑捡回来;
骑着骸骨战马,横亘在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路上,藐视着众人。
副官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子爵的佩剑、徽章和怀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那枚冰凉的银质徽章之上。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那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将那身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呜哇——呜哇——”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与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让路……
仿佛在告诉这群残兵败将,尽管来。
只要敢踏上这条路,都将和那位子爵一样,被无情地,钉死在白骨之塔的塔基之上。
“可恶……”
骑士团的将士们,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个被钉死在塔基上的身影。
柄燃烧着冥火的巨剑,从他的背心一直贯穿到胸前。
幽绿色的火苗,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外舔舐着,慢慢地,将那身曾经无比荣耀的秘银铠甲,烧得焦黑卷曲。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远处嗔痴巨人那越来越近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正一步步逼近,碾过废墟、碾过尸体,碾向这片即将彻底沦陷的广场。
齐格弗里德缓缓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
将那条通往白骨之塔的道路,重新让了出来。
仿佛在嘲讽……
副官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子爵留下的遗物,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而身后的那一万多名残兵,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绝望比死灵云还要浓郁,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
阁楼上。
埃克死死地抓着那扇破窗的边缘,亲眼看着子爵被那柄巨剑贯穿钉飞的那一刻……
他的胃,猛地一阵翻滚。
“呕……”
他扶着窗框,干呕了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跑。”
一个声音在埃克的脑海里轻轻地响起。
“趁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可以从后窗翻下去,绕过两条街,从西北角的下水道,悄悄地溜出去。”
“……没有人会发现你。”
“……巫妖也好,暗精灵也好,他们都在追前面那些人。”
“……你只是一个侍从,你能做什么?你连一个真正的骑士都不是。”
“……你回家吧。”
“……你的母亲,还在等你,不能让翁贝白白牺牲。”
埃克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那扇腐朽的后窗。
只要他用力一推,就能从这间阁楼的后方,跳到下面那条废弃的窄巷里。
不死族已经收缩了包围圈,之前拦住他去路的那些死亡骑士,已经不再是威胁。
“……走啊。”
他在心里催促着自己。
“……走啊!埃克!你不走,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裹挟着死腥臭气息,灌进了阁楼。
他翻身坐上了窗台,将一条腿,伸到了窗外。
下面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是一条真正可以通往家门口的路。
可就在他另一条腿,也准备跨出去的那一瞬间……
老汉斯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小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先跑。”
埃克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恍惚间,突然想起了,翁贝那双通红的眼睛。
“……回去照顾好你母亲!”
埃克跨在窗台上的那条腿,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通往生路的巷子……
那条巷子,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条无比漫长的黑色的甬道,想起那燃烧的马厩,却突然明白了……
如果他今天,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他这辈子都将活在那燃烧的马厩里,永远也出不去。
“……不行。”
他喃喃自语。
“……我得做点什么。”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一个十八岁的侍从,魔法神经少得可怜,连一个骑士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广场,子爵的尸体,还钉在白骨之塔外围。
那些绑在子爵身上的圣水瓶,早就被那柄巨剑的冥火,烧得干干净净。
可他突然注意到,在广场的另一侧,那些之前冲锋失败,被齐格弗里德斩杀的死士的尸体,被几名骷髅兵提着,丢到了外围;
那些尸体身上,散落着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
“……圣水。”
埃克的脑子,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非常投机,但似乎是他这种废物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可以悄悄地从广场的边缘绕过去,捡起那几瓶圣水,然后再把它们绑在……
绑在一具尸体上!
至少现在,广场上到处都是尸体!
他把绑了圣水的尸体,扔到马背上,然后用力鞭打马匹,让那匹马冲向白骨之塔!
而他自己,则可以在马匹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跳下马,躲到旁边的废墟里去!
“……对,就这样……”
埃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猛地收回了跨在窗外的那条腿,从窗台上滑了下来。
“……我不是英雄……我做不到像子爵那样……”
“……但我可以……我可以让那匹马,替我去送死……”
他笨拙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了阁楼那段腐朽的木楼梯。
战马就拴在阁楼下面的废墟里……
他冲到马的面前,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解开了马缰。
“……我也想活下去……”
他对着那匹战马,轻轻地说。
“……可是,再不做点什么,我会疯掉的。”
随后牵着战马,沿着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向着那一小堆散落的圣水瓶的方向,悄悄靠拢。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子爵战死的绝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广场最外围的废墟阴影中,悄悄绕出来的,瘦小的身影。
埃克伏低着身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绕过了广场南侧的一段断墙,终于抵达了那一小堆圣水瓶旁边。
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了那些还没有破碎的圣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