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慕斯卡利大教堂的铜钟敲响……
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中回荡,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吹入了教堂来不及关上的大门。
中庭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味道,草药的清香,和汗水发酵的酸臭。
担架排满了长椅之间的过道,一直铺到了神像的脚下;
呻吟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教堂中庭,翁鸣声吵得人耳根子疼。
拉兹洛跪在一副担架前。
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伸出双手,按在一名老妇人溃烂的小腿上。
白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微弱,但稳定;
虽然这毒咒很复杂,但作为曾经名极一时的英雄驱魔师,如果是全力以赴……
也并非没有希望破解。
但此时的他,心中却萦绕着一股异样的情绪。
光芒渗入伤口,黑色的毒血停止了蔓延,老妇人急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拉兹洛呼出一口浊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走向下一个病人……
可借着墙壁上昏黄的烛光,他看清担架上那个男人的脸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张粗糙的脸,满是胡茬,眼角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
这张脸,曾经出现在举着火把的人群里。
那个男人当时就在他家门前,手里抓着一块石头,嘴里喊着“骗子”;
他并非受害者的亲属,却义愤填膺地替别人发泄着愤怒。
拉兹洛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转过头,视线落在旁边的一个青年身上。
那个青年正捂着肚子哀嚎,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拉兹洛认得他。
那是铁匠铺老板的儿子。当年就是他带头冲进了院子,踩坏了女儿最喜欢的布娃娃。
视线扫过周围。
这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逐渐和记忆中那些狰狞的脸重叠。
第一个扔出火把,烧掉房子的车夫……
女儿被打死后,一直目光闪躲,再未来过教堂的酒保……
在背后散播谣言,逼疯妻子的染房大娘……
他们都在这里,躺在神的脚下,伸出溃烂的手,祈求着救赎。
拉兹洛感觉心头一阵翻涌。
连首席圣魔法师,图兹琼特娅都很难治好每一个人;
如果他现在收手,假装力不从心,没有人会责怪他。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光芒再次亮起……
只是这一次,光芒在微微晃动。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耳边轻声说道: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那个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蛇信子划过耳膜。
拉兹洛猛地回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铎波佩斯库,曾经的第三厅枢机司铎。
他穿着宽大的黑色教袍,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随着风轻轻摆动。
脸色苍白得像纸,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发亮,也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原因,那双眸子似乎泛着红光……
“波佩斯库枢机?”
拉兹洛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米哈伊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扔过石头的男人。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圣符,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就两种情况。”
米哈伊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要么,盖萨三世迫于压力,释放露西。”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要么,被米尔阁下安排人,秘密押运……”
说完,米哈伊往前凑近了一些,身上的寒气逼人。
“你猜一猜……哪种情况下,露西会死?”
拉兹洛沉默着。
周围的呻吟声似乎远去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司铎,喉咙发干。
米哈伊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病患。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
他慢条斯理地用单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即便是在血族内部,也有很多人想要露西的命。其中就包括……散布这场毒咒的血医。”
提到“血医”这个词时,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至于米尔阁下……”
米哈伊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眼神玩味。
“在明知从露西身上打探不到情报的情况下,依然力保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拉兹洛的眼睛里。
“我听说……当然,只是听说。”
“米尔阁下与血族做了交易,准备放走露西。”
米哈伊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却又模棱两可补了一句:
“……也不知是谁,在散播这样的谣言?”
拉兹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拳头在袖子里握紧,坚毅的脸庞边,咬肌微微凸起。
“波佩斯库枢机,您究竟想说什么?”
米哈伊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那个痛苦呻吟的铁匠儿子身边,蹲下身。
“拉兹洛主教,你是否还记得《圣典-牧魂书》第40卷,利迦南的故事?”
拉兹洛愣住了。
“利迦南?”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本书里记载的,全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神迹。
米哈伊伸出手,按在病人的额头上。
“神迹从未褪色,只是需要一把钥匙。”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笑容,圣洁而诡异。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你。请记住,神从未抛弃你。”
嗡。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光,从米哈伊的掌心绽放。
那不是普通的治愈术。
光芒璀璨,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角落,甚至盖过了烛光。
那个满地打滚的青年瞬间安静了下来。
溃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毒气在白光中冰消雪融。
拉兹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种纯度的圣魔法……
甚至连首席圣魔法师,图兹琼特娅那个精灵,也没有这种神圣的质感;
这个波佩斯库……究竟到了什么样的水平?
完全难以想象。
米哈伊没有理会拉兹洛的震惊。
他站起身,拖着黑色的长袍,走向下一个病人。
背影虔诚,如同一位真正的神父。
……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刃,刺在米尔的眼皮上。
他是被吵醒的。
窗外传来的声音并不是鸟叫,而是一阵阵沉闷的嗡鸣声,像是远处的雷鸣,又像是海啸的前奏;
毒咒在城中进一步扩散了。
米尔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脸埋进了一团温热柔软的躯体。
旁边的莉莉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魔法书,白皙光滑的大腿,带着淡淡的体香与温度……
荆褐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嘴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被米尔的动作惊动,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睫毛颤了颤,看向了米尔。
“醒了?”
她伸出手,顺了顺米尔后脑勺有些蓬乱的黑发。
“外面都是游行的民众……有惊喜哦!”
米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的一角。
贵宾公馆位于高处,视野开阔,强烈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通往王宫和公馆的主干道已经被封锁了。
但在封锁线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正在冲击着堤坝。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能听到那种汇聚在一起的声浪。
米尔打了个哈欠,靠在窗边。
“在这样的情况下,民众大概率会向盖萨三世施压,要求释放露西吧?”
毕竟命都要没了,谁还管什么正义不正义。
只要民众闹起来,自己就可以顺水推舟,表现出一副“为了苍生”的无奈模样,把露西放了。
“不打算下去看看吗?”
莉莉丝起身,掀开了被单,露出一双雪白的腿。
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抖了抖身后的长发:
“可能……会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米尔摆了摆手,推开了窗子,侧耳倾听。
随着风向的变化,那嘈杂的嗡鸣声逐渐变得清晰。
他想要听听这群“助攻”喊得有多响亮。
“处死魔女!”
一个满脸溃烂的男人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拳头。
人群爆发出回应,声浪震耳欲聋。
“绝不向吸血鬼低头!”
“杀光他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告诉前线的战士,他们不是孤军奋斗!”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带着决绝的怒火。
米尔抓着窗帘的手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