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慕斯卡利大教堂繁复的彩绘玻璃,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翻滚。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穿堂风还快。
仅仅一顿午饭的功夫,关于那位年轻枢机司铎与圣地亚哥王子的赌约,便如瘟疫般蔓延至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五百个骑士领。”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上至贵族享用精致糕点的圆桌,到下城区充斥着劣质麦酒味的酒馆,人们咀嚼着食物,同时也咀嚼着这个惊人的筹码。
要知道,即便是那个扶养米尔长大的莱雅塔家族,家族所有的贵族,名下的骑士领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二百之数。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热衷于这荒唐的赌局。
对于驻扎在城外的圣纹军各国将领而言,如何在这场战争中将不死族驱逐出去,才是令他们抓破头皮的难题。
盖萨三世为教会高层提供的临时宫殿内。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将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
房间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味道。
腓特烈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他手中的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黑色的墨迹。
桌角摆放着一份未动的午餐,银盘里的奶油蘑菇汤已经不再冒热气,表面结了一层冷硬的油皮。
“笃笃。”
沉重的橡木门被敲响。声音急促,缺乏节奏。
腓特烈头也没抬,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刮了一下:“进。”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条瘦削的人影挤了进来。
慕斯卡利教区的大主教,拉兹洛。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
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法袍此刻有些皱巴,领口微微歪斜。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甚至忘记了行礼,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摆,内心挣扎着开口:
“腓特烈大人……”
拉兹洛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
“我想要举报……有人串通血族。”
腓特烈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老花镜的边缘,审视着面前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本地大主教。
“拉兹洛。”
腓特烈放下了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里是你的教区,不是吗?这种事,你应该自己处理。”
“抱歉,凭我一个人恐怕没法解决……”拉兹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应该去找审判庭。”
“我要举报的人,就是审判庭的人。”
拉兹洛上前一步,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颤抖着手从袖口中抽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件,动作僵硬地将其拍在腓特烈的桌案上。
“我收到了消息,米尔法克枢机……他很可能背叛了教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腓特烈那双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中射出一道精光,像是一头打盹的老狮子突然被惊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拉兹洛。”
腓特烈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指控一位枢机司铎、审判庭的纠察官叛教。你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因为私愤。”
“我没有疯,大人。”
拉兹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点着那封信,指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纸张戳穿:
“米尔坚持要将露西转移出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审讯,也不是为了情报。他和血族达成了交易。”
腓特烈皱起眉头,视线落在那封信上。
“交易?”
“是的。”拉兹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这次不同以往,那个叫伊莎贝拉的血族公主,亲自出马了!米尔阁下,很可能已经被她蛊惑了……”
腓特烈沉默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封信。信纸很普通,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廉价货,边缘有些毛糙。没有火漆印,也没有署名。
他展开信纸,快速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字迹工整却陌生,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信中详细地描述了米尔与血族勾结的计划,利用静谧堡垒的转移行动,伪造劫囚现场,放走露西。
腓特烈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向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米尔法克……
这个年轻人做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行事风格乖张,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他所做的一切,最终的结果都如神迹降临,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但这一次……
强行要求转移犯人,无视民怨,甚至不惜与各国代表翻脸。
“消息来源?”腓特烈抬起头,目光锁死拉兹洛那张布满汗水的脸。
“匿名信。”
拉兹洛没有任何回避,直视着腓特烈,“今天中午,有人塞进了我的门缝里。但我去查了,送信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封匿名信。”
腓特烈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质疑。
“你就凭一封连署名都不敢留的信,指控一位刚刚立下大功的英雄?你知不知道,我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腓特烈大人!”
拉兹洛的情绪有些失控,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张憔悴的脸几乎逼近腓特烈,唾沫星子在光线中飞溅: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非常依赖米尔!他可能是第二个埃利博尔,但也可能是第二个……伊波恩!”
闻言,腓特烈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心底一颤。
如果不是米尔杀掉了伊波恩,恐怕直到现在,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虽然消息被封锁了,但如此荒唐的事情,对于负责情报的第六厅枢机大主教腓特烈来说,依旧是留在心头的刺。
拉兹洛喘着粗气,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混合了绝望与疯狂的火焰:
“大人,那个魔女毁了我的一切,她令无数的人家破人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放走,绝对不能!”
腓特烈看着面前这个近乎崩溃的男人。
他知道拉兹洛的过去,也理解那种被仇恨吞噬的痛苦。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架在一旁的昂贵摆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神经。
良久。
腓特烈重新拿起那封信,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
“米尔虽然行事鲁莽,但他不蠢。”
腓特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勾结魔族是死罪,一旦暴露,他将失去一切。他没有理由冒这个险。”
“除非诱惑足够大。”拉兹洛紧追不舍,双眼赤红,“或者,他本身就是……”
“慎言。”
腓特烈打断了他,语气严厉,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拉兹洛闭上了嘴,咬肌鼓动,眼中的怀疑并没有消散。
腓特烈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广场上依旧聚集着抗议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听到“处死魔女”的呼喊声,像是一群愤怒的苍蝇。
关于米尔,腓特烈有太多想不通。每一次都不理解,为何米尔总是一意孤行?
他的思路,好像天生就异于常人。
或者说,他真的受到了神的指引?
“好了,拉兹洛……你或许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腓特烈大人!我……”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腓特烈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开口打断了拉兹洛的歇斯底里。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像是一张没有情绪的面具:
“拉兹洛大主教。记住,在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教会内部不和的传言。”
拉兹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是,大人。”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背影佝偻;
随着大门重新关闭,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腓特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碗已经冷透的蘑菇汤,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粘稠的汤汁,看着油皮破裂。
思索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传讯水晶。
水晶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弱的幽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枯叶,你去盯着拉兹洛……另外检查一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交流?”
“好的……”
水晶对面传来一声回应,声音经过魔法处理,显得有些失真。稍微顿了顿,对方又追问道:
“腓特烈大人,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方向吗?”
“伊波恩和埃利博尔的秘密,是一级档案封存,拉兹洛……没有理由知道。”
“好的,我会注意处理。”
作为第六厅枢机主教,腓特烈从不相信运气,也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棋子。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他不介意在旁边搭把手,看看最后浮上来的,到底是鱼,还是尸体。
放下水晶,腓特烈重新拿起了那封匿名信。
“伊莲娜?”
他轻声唤了一句。
书架旁的阴影处,厚重的幕布被拉开。
一位身着漆黑长袍、身形高挑的修女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