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慕斯卡利王都的每一寸青石板都烤得滚烫。
第二批圣纹军的入驻仪式并不算冗长……
随着最后一支长枪队伍穿过凯旋门,漫天的尘土尚未落定,那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与民众的欢呼声便逐渐平息。
作为帕拉迪索公国的监军、教会的代表,米尔站在一旁,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圣洁微笑,直到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他并不负责具体的安顿工作,在这个场合,他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吉祥物,用来展示联军的团结与神圣。
仪式刚一结束,米尔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嘴角,正准备前往大教堂;
可刚一转身,却被一道阴影笼罩……
抬头一看,如山岳般壮硕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
“米尔阁下,如果不介意的话,陪我这个老头子走走?”
说话的人站在阶梯高处,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亚麻便服,没有佩戴象征权力的王冠,也没有身穿威武的戎装。
米尔迎着被遮住的阳光,眯着眼勉强认出了对方……
是盖萨三世。
这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国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悲戚或愤怒;
他双手负在身后,鬓角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壮硕的身躯挺得笔直,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灰褐色瞳孔,都平静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古井。
虽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可光是他站在那里,都令米尔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和岳父查理公爵那种张扬的霸气不同,盖萨三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山,不怒自威。
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积淀下的压迫感,顺着他平缓的呼吸弥漫开来。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米尔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心中却暗自警惕。
两人沿着城墙内侧的林荫道缓缓漫步,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盖萨三世的背上,忽明忽暗。
“听说,你打算将那个名为露西的魔女,转移到城外的‘静谧堡垒’?”
盖萨三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家常,甚至没有回头看米尔一眼;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米尔的耳膜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是的,殿下。”米尔目视前方,语气平稳。
“城内环境复杂,人多眼杂,不利于审讯。为了获取更多关于血族的情报,这是必要的手段。”
“必要?”
盖萨三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米尔,长叹了口气:
“现在的慕斯卡利,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百姓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那个魔女的血,是最好的镇定剂。”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米尔的肩膀。
那只手掌宽大而干燥,动作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却让米尔感到肩膀上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米尔阁下,你在这个时候把人带走,是在挑战所有人的底线。一旦那个魔女逃脱,或者激起民变……即便是我,恐怕也承担不起后果。”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
若是换作普通的年轻贵族,此刻恐怕早已在这位帝王的注视下冷汗直流,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
但显然,米尔不会……
他轻轻抖了抖肩膀,直视着盖萨三世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殿下,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个魔女是我抓回来的。如果没有我,她现在恐怕还在城外策划着下一次袭击,或者已经救走了那个死灵法师。”
米尔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身为大公继承人的矜持与傲气:
“而且,我等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带着十万大军来此,是出于盟友的情谊义务支援。”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又暗含了些警告意味……
盖萨三世盯着米尔看了许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盘旋,连周围的鸟鸣似乎都弱了几分。
突然,大公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像是一只打量猎物的老虎。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充满了自信啊。”
盖萨三世感叹了一句,随即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去,话锋突然一转,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米尔阁下。你……认识一个叫‘阿米诺斯’的人吗?”
米尔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面部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思索:
“阿米诺斯?”米尔点了点头。
“认识,算是我在冒险家协会的一位朋友,性格有些古怪,怎么?”
“两天前的晚上,有人看到这位‘阿米诺斯’先生,在城内的一家高档餐厅里,与一位美丽的银发女士共进晚餐。”
盖萨三世停在一株枯死的树前,伸手折断了一根干脆的树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家餐厅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夜精灵的花园’。”
米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那是他和伊莎贝拉见面的地方。
盖萨三世转过身,将那根枯枝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可惜啊,那家餐厅已经被查封了。餐厅的主人,竟然是一位被血族洗脑的‘血仆’,专门为魔族提供情报和庇护。”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米尔一眼,语气悠然,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种事,倒也不罕见……血族对慕斯卡利的渗透,无孔不入,他们善于蛊惑人心,制造矛盾。”
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却仿佛想要洞穿米尔的灵魂。
“米尔阁下,可要当心啊!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也会擦亮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说完,盖萨三世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转身离去。
看着大公远去的背影,米尔冒出了一背的冷汗。
这只老狐狸……
他好像什么都没点破,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
调整好心态后,米尔穿过空旷幽深的中殿,绕过了正在做午后祷告的信徒,径直来到了大教堂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