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郭襄抬手欲拦,张君宝却已抱着扫帚逃也似的去了。
她扑了个空,只得悻悻收手,撇了撇嘴道:“这少林寺里的人,一个个好生无趣!”
话音方落,她旋身回望,正瞧见远处立着的何应求。
郭襄也不惊讶,只扬起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三分探询、三分戏谑道:
“喂,你便是何应求?”
“铁掌帮的帮主,那大坏蛋的外甥?”
何应求闻言,大大方方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姿态恭谨道:“正是在下。”
“见过……姨娘……”
“少在那攀亲戚!”郭襄眉头一拧,连连摆手,“你舅舅当年重伤我外公,害他武功尽失,再不能行走江湖。”
“若非如此,凭东邪的名头与手段,我何须躲到这少林寺来?”
“还不是不愿给他老人家再添麻烦!”
但见何应求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再次躬身抱拳,解释道:“姨娘息怒。”
“江湖皆知,舅舅当年是为护佑苍生,方才强冲玄关,不慎入魔。”
“所为之事虽有亏欠,却也情有可原。”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了三分,“更何况十二年前,襄阳危如累卵,舅舅孤身闯入万军之中,生擒蒙古国师金轮法王,逼退敌军,解了襄阳之围。”
“此乃天下皆见的大义之举。”
郭襄小嘴一撇,反驳道:“可后来金轮法王不又现身了?”
“他既未杀金轮,算什么解围?”
何应求正色道:“舅舅本是少林佛门出身,为人肝胆仁义,心怀慈悲。”
“那金轮法王同为修行之人,舅舅想必是存了度化之念,而非杀心。”
“至于舅舅为何多年杳无音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数年来,连那金轮法王都对其下落三缄其口。”
“想必……”
“想必什么?”郭襄追问。
何应求抬头,目光望向远山,“想必舅舅仍在某处清修苦行,叩问本心,以期渡过那疯魔劫关。”
“哼!”郭襄轻哼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不信,“我看你是自欺欺人。”
她绕着何应求踱了半步,语带戏谑道:“怎么,你还指望你那舅舅哪天忽然现身,替你撑腰,好重振铁掌帮的威风?”
但见何应求脊背一挺,朗声道:“应求自是盼舅舅平安归来。”
“毕竟……当年我何家满门为赤练魔头李莫愁所害,若非舅舅庇护收留,我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至于撑腰……”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何某行走江湖,凭的是手中功夫、心中道义,何须倚仗他人!”
“哦?”郭襄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背起双手,又踱了半圈,“我倒是听江湖朋友说,铁掌帮这位新帮主嘛……”
“嘿嘿,功夫嘛,稀松平常,全仗帮中那位彭长老一手辟邪剑法神出鬼没,才勉强撑住门面。”
她故意摇头晃脑,叹了口气,“只可惜呀,彭长老年纪大了,如今也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忽然,她眼中狡黠之色更浓,凑近何应求,压低嗓音,带着促狭道:“诶?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老实答我。”
何应求被她这突然的亲近弄得有些局促,强自镇定道:“姨娘请讲。”
但见郭襄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问道:“江湖上都传开了,说你们那位彭长老……是不是有那龙阳之好,专喜豢养男宠?”
她不等何应求回答,赶紧补充,“这可不是我瞎编!”
“是我那些走南闯北的朋友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呢!”
闻言,何应求脸色一僵,连忙低声道:“无稽之谈!纯属子虚乌有!”
“哦?当真?”郭襄显然不信,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郭襄循声一瞥,只见卫老夫人与公孙绿萼的身影,正从塔林另一侧缓缓转出。
“哼,不跟你说了,记住啊,别说见过我!”郭襄丢下一句,身形如灵巧狸猫般轻轻一纵,跃上旁边古松虬枝。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松柏林深处,只余枝叶微颤。
何应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整了整衣襟,转身迎向卫老夫人。
待走到卫老夫人跟前,他恭敬抱拳道:“外婆。”
只见卫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声音平静沧桑:“天字辈的高僧,可都敬完了?”
“回外婆,都已敬完。”何应求答道。
卫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幽林深处,缓缓道:“那丫头……不待见我等,也是情理之中。”
“吩咐帮中兄弟,暗地里多照拂些。”
“终究……是我裘家欠他们郭家的。”
“是,孙儿明白。”何应求应道,语气郑重。
“走吧。”卫老夫人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去后山法会,莫误了时辰。”
后山佛壁前,广场肃穆。
那面刻满经文,见证过达摩面壁与昔日血色的巨大石壁,在冬日天光下静默矗立。
阳光斜照,在斑驳经文与暗色痕迹间流淌。
广场上,人潮肃穆。
法坛高筑于佛壁之前,台上端坐着少林如今的中流砥柱。
新任方丈无色禅师居中,宝相庄严,双目微阖,似在静心凝神。
般若院兼菩提院首座觉远和尚亦在台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身披袈裟,盘膝而坐,周身隐隐流转着浑厚九阳内息,正是少林如今修为最深者。
还有无因、无嗔等数位高僧并十余名觉字辈分坐两侧。
皆是当年劫后余生或后来入寺支撑门户的精英,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凝。
台下僧众如林,渡字辈年轻僧人列于最前,其后沙弥执事整肃而立。
外围江湖客与信众静立观礼,其中以彭长老为首的铁掌帮旧部最为显眼。
就在这时,卫老夫人、何应求、公孙绿萼三人终于穿过后山小径,来到了广场边缘。
卫老夫人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和满头白发,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但见她驻足抬眼,目光掠过宏大殿场,终落在那面曾染血光的佛壁上,眼底痛色一闪而逝。
高台之上,觉远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目光穿越人群,向卫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即对身旁侍立的渡厄低语一句。
那渡厄小僧立刻快步走下高台,穿过肃立僧众,来到卫老夫人面前,双手合十,恭敬道:“阿弥陀佛。”
“卫老施主,首座请您移步法台观礼。”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让一位俗家老妇人登临法台,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礼遇。
不过,在场江湖客多知卫老夫人身份,倒也不以为异。
毕竟,少林虽曾遭裘图血洗,但江湖皆知那是他疯魔后所为。
江湖皆知,裘大帮主本性侠义,素来没得说。
纵然染了血腥,但其多年扶弱行善之功德,尤其坐镇襄阳,力拒胡虏于城外之功绩,相较之下,这点旧怨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觉远大师早年与裘大帮主渊源极深,可谓同门至亲师兄弟,常多加照拂。
今日邀其母登台观礼,自是情理之中。
但见卫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浑浊泪光,她连忙用手腕擦了擦,声音略带沙哑道:
“有劳小师父,老身……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