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白禹并不意外。
毕竟他现在在一艘注定会沉没的游轮上,既然如此,游轮上的灵钻会不翼而飞也很正常,倒不如说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不过,白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如果李维确实对天蓝之星失窃的事情一无所知,不是他提前做局,不是他监守自盗,那么身为安全总监的他,对于此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是处理不好,李维的职业生涯基本到头了。
而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是最容易被争取的。
这证明七海航运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能够成为突破口,从而撬开李维的嘴巴。
想到这里,白禹先是假意提出诚恳的建议:“李总监,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需要你在接下来做三件事。”
“第一,锁定保管库,从现在起,这个房间就是最重要的现场,在我们查清情况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船长和首席航务官,你现在就有这个权限,对吧?”
“......对。”李维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随即他的手指已经在终端上操作了起来,将保管库的权限等级从授权通行切换到了应急封锁。
“第二,调取保管库的监控记录,从昨晚二十三点你最后一次检查开始,到现在为止的全部影像,导出一份备份,存到你的私人终端上,顺便发给我一份。”
“您的意思是......”李维有些迟疑。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够绕过门禁和屏蔽阵列让天蓝之星消失,那么这个人同样有能力修改主系统的监控记录。”白禹平静地说,“你现在做的备份至少能保留一份原始数据,即使主系统后续被篡改,你手里也有东西可以比对。”
李维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
“第三。”白禹终于显露出了真正的目的,“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有关不朽海神号的一切。”
图穷匕见。
先用两个看似合理的建议铺垫,让李维渐渐步入白禹的节奏,然后再丢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七海航运打算用不朽海神号做些什么,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李维即使不是真正的策划者,知道的也肯定比白禹他们多。
李维闻言,原本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了,在终端上操控了一下后关闭了监控,警惕地看着白禹,许久才开口说道:“白裁决官,您这个问题的范围未免太大了一些。不朽海神号的一切,您具体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我就想知道什么。”白禹的语气不疾不徐,“比如,这艘船的龙骨里用了什么材料?比如,这条航线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首航?比如——”
他看着李维的眼睛。
“比如,你身上的那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李维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李维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半秒又松开,“什么味道?”
“你自己闻不到,很正常,狗......咳,我的意思是,鲛人能够闻到人类闻不到的味道。”白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缇希。
缇希站在通道口,对上了白禹的目光,顿时明白了白禹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了:“李总监,您身上有一股大海腐烂的气味,鲛人的嗅觉能够分辨出来。您的部分安保人员身上也有。”
李维的目光落在了缇希身上,挣扎了一下后,还是说道:“白裁决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不朽海神号只是一艘普通的豪华游轮,七海航运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乘客提供最顶级的海上旅程。至于天蓝之星的失窃,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会在查清之后向董事会......”
“向董事会引咎辞职?”白禹打断了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他向前迈出半步,给李维以压力,“李总监,你是个聪明人。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密室内,天蓝之星凭空消失了,即使不是你所为,但是最后追究起来,这个责任只会落到你身上。”
李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清楚大公司的冷血作风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公司需要的是一个够分量的替罪羊,而不是真相。更何况,这个真相或许本来就是公司不能见光的秘密。
白禹步步紧逼:“你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了事情彻底无法挽回的时候,连做污点证人的资格都没有。我是无想庭的裁决官,你向我交代,我可以视你为被蒙蔽的知情者,为你申请无想庭的庇护。但如果你选择和七海航运死绑在一起,背下这口黑锅......”
白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艘船有多不对劲,也更清楚在天蓝之星的失窃上你有多冤枉,若是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你可就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了,或许会把命都丢了也说不定。”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为七海航运尽忠,帮他们隐瞒真相,这样的话,七海航运或许会看在你这么忠诚的份上,照顾一下你的家人。”
白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林咲夜,说道,“对了,林副官,你昨天给我看的资料里,李总监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一位可爱的女儿对吧?”
林咲夜虽然有点没整明白白禹打算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白禹回过头,看向了李维,轻松地说道,“如此甚好,你的妻子和你的女儿可以拿着七海航运给的封口费,过上美好的生活。”
“以她们的条件,再加上你丰厚的赔偿金,找到一个好人家应该不难,你的赔偿金能够为她们提供优渥的生活,尽管李总监你从此不能够陪伴在她们身边了,但是你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她们,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李维的脸色随着白禹的话语而变得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意识到白禹说的好像句句属实。
这让他心底最后的底线也被渐渐突破。
他之所以为七海航运保守秘密,一方面是职责所在,另一方面则是害怕若是道出真相后,事后七海航运的打击报复。
但李维自认没有那么高尚,如果他真的死在不朽海神号上,那即使他的妻女过上了再好的生活又能如何?
他沉默了数秒,在这数秒内,他认清了自己是个卑劣的人。
李维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看着白禹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层滴水不漏的职业笑容,多了一种疲惫的坦诚:“白禹裁决官,你说得对,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白禹看自己的话疗颇有成效,于是趁热打铁。
李维沉默了一瞬后,说道:“你有把握保住这艘船上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白禹挑了挑眉。
不是“你能找回天蓝之星吗”,也不是“你能查出真凶吗”,而是“你能保住船上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