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记得林蓝天吗？”
白禹回忆了一下后，微微颔首，说道：“嗯，那个为了燎原军捐尽三次家产的商人，我有印象，是个精诚炽热的人，与仙门作战时也十分勇猛。”
“老师记得没错，他确实是个精诚炽热的人。”
赤霄眼眶中的魂火微微低垂，似是在缅怀那位故友。
“建国之后，鉴于他曾三次毁家纾难的义举，我让他掌管大炎的户部。他在此位置上兢兢业业，直至寿元耗尽，清点家产时，除了一身旧官袍，竟身无长物，未曾贪墨国库一分一毫。”
“可如今的林家，占据着大炎最富庶的商道，他们成了整个大炎最富有的家族，却为富不仁。”
“他们将拥有灵根的平民明码标价，称之为原石，将拥有特殊体质的凡人视作奇货可居，称之为鼎炉，甚至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暗中与外族做交易，用数以千计的童男童女，去换取那些能让族中老祖延寿几载的妖血灵药。”
“而且，不仅仅是林蓝天一人。”
赤霄抬起头，直视着白禹，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当年燎原军的那些老伙计，那些曾经跟在您身后，为了凡人尊严而浴血奋战的英雄们......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后代，在这千年的岁月侵蚀下，几乎都烂透了。”
“他们垄断了灵脉，封锁了功法，建立起了比前朝更加森严的等级制度。旧的仙门倒下了，新的世家站起来了，不过是换了一批姓氏，换了一层皮囊，那吃人的本质，却是一点都没变。”
“甚至......老师，最让我感到绝望的是，有时候带头做这一切的，并非是不肖子孙，而是当年的那些老伙计本人。”
“在长生久视的诱惑面前，在家族传承的执念之下，当年愿意跟我们一起反抗仙门世家的压迫的义士们，终究还是慢慢长出了龙鳞，变成了新的恶龙。”
“当我从西海归来，举目四望，朝堂之上，竟已无几人是当初模样。”
“我输了，老师。”
“所以......我选择从头再来。”
赤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仿佛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寒风，“我决定，将这个我已经认不出来的大炎亲手摧毁。”
“我要在这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绝对纯粹的大炎。”
赤霄缓缓站起身，那灿红的魂火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却也异常疯狂。
“为了这个目标，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
“凡享我大炎国祚而腐败者，尽诛之，首先就从我的血脉后代开始。”
“这之后我又定下了那条‘化死为官’的铁律。”
“活人有私欲，有家族，有软肋，他们会为了长生而不择手段，会为了子孙而贪赃枉法，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用活人。”
“想要入朝为官，想要掌握特权，那就先死一次，舍弃肉身，化为亡灵，斩断尘缘，绝了后代，灵魂与生死掌握从此在我的手中。”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时间，也不会再输给人心。”
“我要建立一个永恒的大炎。”
“以我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若天下人皆不可信，那就由我来主宰一切。”
坦白的说，赤霄现在的发言和状态很像反派。
但白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苦涩的茶水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听起来很有趣。”
永恒亡灵帝国。
这可比那些烂俗的仙门世家什么的听起来有趣多了。
至少别开生面。
听到白禹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赤霄释然一笑：“我就知道老师您会这么说。”
“老师，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那棵老柳树下的最后一次谈话吗？”
赤霄低声说道，语气悠远，“那时，大炎初立，万民归心，我意气风发地告诉您，我要建立一个万世不朽的王朝，要让这天下再无压迫。”
“您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反驳我的豪言壮语。”
“然后告诉我，这并非不可能，但很难，很难。想要对抗那个轮回的诅咒，我要付出的代价远超我的想象。”
赤霄抬起头，直视着白禹的双眼，那声音中带着跨越千年的觉悟，“您说，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所守护的，正是你想消灭的，你所信任的，终将背叛你，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只要我心怀正义，只要我以诚待人，这天下人终会理解我，追随我。”
“但现在......”
赤霄伸出那只苍白的骨手，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流淌出森然的死气：
“我终于明白了您的意思。”
“所谓的万世不朽，不是靠仁义道德维系的，而是靠绝对的意志与铁血的秩序铸就的。”
“我已经准备好从头出发了。”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举世皆敌，哪怕亲手斩断所有的血脉与羁绊......只要能让这大炎重获新生，只要能打破那个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死循环。”
“我不介意成为这世间最恶的魔王。”
“说得好。”
白禹放下茶盏，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这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脆。
虽然赤霄的理解跟他当初的意思不太一样，但正所谓六经注我，赤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童了，孩子长大了，终究是会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已经有了觉悟，也有了行动的宗旨，甚至已经开始付诸实践，那么，你还来找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说出来吧，不必隐瞒。”
白禹看着身前的赤霄，这位与当初截然不同，但已经走出自己道路的学生，认真地说道，“我不觉得你特地找到我是为了叙旧的，你现在也不需要我的认可了吧，找我说这么一大通，不只是为了说服你自己。”
这个名为“赤霄”的故事，或许已经即将走到尾声。
既然如此，白禹没有道理不见证他的结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