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看着面前这具燃烧着灿红魂火的亡灵,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怎么想到是我的?”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刘全”,或者说赤霄,那白骨森森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径直走到白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因为张正言。”
赤霄指了指门外,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的意味,“那老小子的奏折里写得可是精彩得很,他说黑石城来了一伙奇人异士,查无此人,不知根底,手段通天,却又对大炎的律法,官场乃至民生都了如指掌。”
赤霄眼眶中的魂火微微摇曳,注视着白禹:
“毫无根底,却又凭空出现,明明是方外之人,却又怀着救世之能......这描述,让我想起了当年老师您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情景。”
“所以,我就想来看看。”
赤霄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道,“本来只是抱着万一的念头,想着或许是什么隐世高人,但我没想到......”
“居然真的赌对了。”
“那你这皇帝干的还真是够闲的。”白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简直就像是穷举法般的手段,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自己了。
白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破绽来了,原来这家伙是采取了广撒网的手段。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也只是个亡灵罢了。”赤霄微微一笑,说道,“所以,我能够直接借助刘全的躯体降临意志,或者说,天下所有由我复苏的亡灵,都是我意志的载体,张正言也一样,但毕竟没确认老师您的身份,直接不说一声就占据了张正言的意识还是不妥当,他可一直干得不错。”
亡灵。
或者用这个世界比较通俗的叫法,鬼修。
“你既然来见我,那应该是有事情想跟我说吧。”白禹摇了摇头,直入正题,“怎么,是想杀了我,让你的统治再无变数,还是想让我加入你,再创辉煌?”
赤霄听闻此言,眼眶中的灿红魂火并没有因为这尖锐的问题而产生丝毫波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关乎生死与权力的二选一,而是将身体微微后仰,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富丽堂皇的城主府,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光迷雾,投向了遥远的过去。
“老师,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光景吗?”
白禹微微一怔,随着赤霄的提问,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悄然唤醒。
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
没有荡平仙门世家的大炎,也没有什么威震天下的赤霄。
只有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瘦得像只猴子似的放牛娃。
他把那头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拴在村口的柳树旁,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趴在学堂那破旧的窗根底下,竖着耳朵,偷听着里面老师讲授的知识。
那时候的白禹刚刚降临这个世界。
彼时,终梦殿尚未诞生,他也并非为了完成任务,赚取命运点数而来的契约者,仅仅是一个漫游于诸界之间,寻找乐趣与未知的旅人。
他看到那一幕,觉得颇为有趣。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随时可能饿死在路边的放牛娃,不去想怎么多割两筐草换个烧饼,却在琢磨那些王侯将相才该操心的治国安邦之策。
这种强烈的反差引起了白禹的兴趣。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那个全神贯注的少年身后,看着少年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轻声问道:“听得懂吗?”
少年被吓了一跳,险些从墙根下跳起来,但看到白禹那身不似凡俗的衣着后,又生生忍住了惊呼,只是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懂一点......夫子讲得太深了。”
“想学吗?”
“想......”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捏着衣角,“可是,我没有钱,我爹连给我买双鞋的钱都没有。”
白禹看着他脚上那双早已磨破底的草鞋,笑了笑,随手折下路边的一根柳条。
“不要钱。”
“我教你。”
那时的白禹并未想过太多,在世界之间走走停停,他见过太多人,随手做的事情,认识的人数不胜数,他只是觉得以此作为这个故事的开篇很有趣。
至于之后的展开,则是谁都没想到的。
“那时候,王朝羸弱,所谓的皇室不过是仙门世家手中的傀儡,连看家护院的狗都不如。”
赤霄轻声说道,仿佛他也重新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年代,“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他们从未将凡人视作同胞。在他们眼中,没有灵根的凡人,不过是牲畜,消耗品,甚至是用来炼制邪法的材料。”
“无数年来皆是如此,他们理所当然地剥削,理所当然地杀戮,仿佛天经地义。”
“当时,还是个放牛娃的我,义愤填膺地跟您谈论起这些不公,挥舞着那根赶牛的鞭子,发誓说要推翻这一切,要建立一个凡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世界。”
说到这里,赤霄眼眶中的魂火微微一顿,看向白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时候,我以为您会像戏文里的隐士高人那样,夸赞我有志气,或者像个愤世嫉俗的书生那样,与我一同痛骂这世道的不公。”
“可是您没有。”
“您只是坐在那堆干草垛上,不置可否地看着我,告诉我这没什么不对的。”
赤霄模仿着当年白禹的语气,缓缓复述道,“您说,当生命层次发生跃迁,掌握了移山填海之力的修士,便已经与凡人不是同样的物种了,既然是不同的物种,那便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狮子不会跟兔子讲公平,人类也不会跟蝼蚁谈人权,这至少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那一席话,对于当时满腔热血的少年赤霄来说,无异于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得彻骨,却又透彻得可怕。
“老师,您一直都是这样。”
赤霄看着面前依旧波澜不惊的白禹,叹息道,“在您眼里,似乎这世间无论多么离谱,多么残酷,多么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情,都具有合理性。”
“我当时不服,向您承诺,我一定会改变这个世界,但如今看来,我还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