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光柱吞噬了一切。
路明非和路鸣泽的身影被那道足以消融万物的光芒彻底淹没，白玉台的中央爆发出一团刺目至极的白光，整个赛场都被照得雪亮。
看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冯宝宝霍然站起，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张楚岚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王也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白光渐渐消散。
白玉台的中央，两个人影显露出来。
路明非单膝跪地，浑身焦黑，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灼伤的痕迹。
他的黄金瞳已经熄灭了，恢复成了普通的黑色瞳孔，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右手撑着地面，手臂在剧烈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而路鸣泽站在他身前。
黑龙少年的双翼向前合拢，如同一面漆黑的盾牌，将路明非护在身后。
那对翼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破洞，边缘处还在燃烧着暗红色的余烬，暗金色的龙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滴落在白玉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用血肉之翼，替路明非挡下了混沌光柱的绝大部分冲击。
路鸣泽的暗金龙瞳依旧明亮，但他的面色已经白到了极致，额头上那只断角周围布满了裂纹，裂纹沿着龙鳞的缝隙蔓延，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龙爪的指尖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黑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他的躯体正在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消散。
“时间到了。”
路鸣泽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路明非。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正在消散的路鸣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路鸣泽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发。那只正在崩解的龙爪触感冰凉，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哥哥，我尽力了。”
路明非的眼眶红了。
“你……”
“别哭。”路鸣泽打断他，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笑容，“太难看了。”
他的躯体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黑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从他身上飘散开来，在空气中明灭不定。
“名录天曹的机会，还有。”路鸣泽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加油。”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躯体彻底崩解。
漫天的黑色光点在白玉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散在空气之中。
路明非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路明非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发抖，身体打颤，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抬起头，用已经恢复成黑色的瞳孔看向对面的陈朵。
陈朵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额头的鸿运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头顶的四面蛊虫也崩解成四色光点。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几分。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消耗”的痕迹。
“我认输。”
路明非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裁判的声音响起。
“青年组半决赛第一场——陈朵对阵路明非——陈朵胜！”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山呼海啸的欢呼，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沉稳的掌声。
老天师张之维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此子虽败犹荣。”
陆瑾点头：“以凡人之躯驾驭龙族之力，还能战到这种程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夏弥坐回了座位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赛场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身上，眼神复杂。
路明非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去。
走出赛场的那一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
赛场另一侧，张楚岚看着路明非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王也。
王也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感觉到张楚岚的目光，他偏过头，挑了挑眉。
“看我干嘛？”
张楚岚收回目光，干笑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接下来该咱俩了。”
王也打了个哈欠：“是啊，麻烦死了。”
裁判的声音适时响起。
“青年组半决赛第二场——张楚岚对阵王也——请两位选手入场。”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王也也站了起来，双手插在道袍的袖子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在张楚岚身后走下看台。
两人从两个方向走上白玉台。
白玉台经过上一场战斗的摧残，已经修复如初，光滑的台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张楚岚站在白玉台的东侧，王也站在西侧。
两人相对而立。
“王道长。”
张楚岚率先开口，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张居士。”
王也回礼，然后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眼角都挤出了泪花，一点都没有出家人该有的端庄。
打完哈欠之后，王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麻烦啊。”
张楚岚嘴角抽了抽：“王道长，咱俩还没开始打呢，你就嫌麻烦了？”
王也没有回答，而是盘膝坐了下来。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白玉台上，道袍的下摆铺在地上，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张楚岚招呼道：“来来来，张楚岚，坐下说话。”
张楚岚愣住了。
看台上的观众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要打比赛吗？怎么坐下了？
张楚岚犹豫了一下，然后也盘膝坐了下来，跟王也面对面，中间隔着大概三丈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坐在白玉台上，像是两个在公园里下棋的老大爷。
裁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王也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也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张楚岚，开口道：“张楚岚，打个商量如何？”
张楚岚眯了眯眼睛：“什么商量？”
王也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认真：“青年组如今陈朵陈居士已经进入决赛，名录天曹的机会只有三个。”
“接下来你我二人任何一人胜出，都可以直接得到这个名额。而败的那个人，则会和路明非对战，决出第三名。”
张楚岚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说，王道长，你想说什么？”
王也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张楚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劝你直接认输。”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楚岚眯起了眼睛。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的温度降了几分。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王道长，你确定自己没说笑吗？”
王也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吐了出来。
“我也不想这样。”
王也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认真：“但贫道毕竟是武当山弟子，要给武当山争取那一线机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赛场上方的光幕，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大道唯争，不得不争。”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味道，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正是因为平淡，反而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张楚岚陷入沉默之中。
王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甚至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但贫道又是个怕麻烦的人。”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所以干脆和你摊牌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张楚岚，你放弃这场比赛，贫道想办法帮你在明天和路明非的对战中取胜。咱俩一起晋级，岂不更好？”
张楚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王道长，你这提议听着不错。”
张楚岚抬起头，直视着王也的眼睛：“但为什么不是王道长你认输，然后再去和路明非打呢？”
王也张了张嘴。
张楚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让我放弃这场比赛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没有把握赢路明非，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
王也的表情微微一滞。
张楚岚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场比赛的画面，路明非和路鸣泽并肩作战的场景，那数种言灵同时运转的疯狂，那四条元素巨龙的恐怖，那黑龙少年的强大。
和路明非打，就相当于和两个人，甚至还有几条龙一起作战。
虽然路鸣泽在刚才的比赛中消散了，但谁知道明天他会不会再次出现？
张楚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是自己面对路明非和路鸣泽的联手……
胜率恐怕不到五成。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王也为什么不去打路明非，而要来劝自己认输？
张楚岚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王也，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王道长你也没有把握取胜吧？”
王也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与张楚岚对视。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王也的神色忽然一颓。
他伸手扶住额头，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唉——”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气比刚才更长、更重，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奈。
“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没秘密啊。”
王也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张楚岚，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就直说了吧。”
他竖起两根手指。
“比赛之前，我针对两种结果，卜了一卦。”
张楚岚挑眉：“什么卦？”
王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和你对战，我的胜率是六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和那个路明非对战，贫道的胜率仅有三成不到。”
张楚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张楚岚你就不一样了。”王也的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如果你和路明非打的话，又会有七成胜率。”
张楚岚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道，“为什么我打不过你，却能打赢路明非？”
王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关键点并不在于你身上，而是在于别人身上。”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上瞟了一眼。
看台之上，韩云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神态悠然地看着赛场上的两人。
王也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卜卦的时候……那个意志无比宏大神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楚岚顺着王也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看到了看台上端着茶杯的韩云。
他的心中了然。
韩董事长。
张楚岚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现在是公司的人，韩董这是……在照顾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