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高空之上,黑崎一护沉默地聆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久久不语。
方才,又或是现在?又或是在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的“妹妹”——黑崎白子,在电话里和他发生了一些争吵。
或者也说不上争吵,只是单方面的白子的焦急与黑崎一护的冷漠对峙罢了。
他低着头,身体背对着天空的阳光,整张脸似乎完全隐没在阳光带来的阴影之下,显得有些模糊。
可在那张模糊的脸庞上,却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双每只眼球都有着整整四个瞳孔的眼睛。
四个瞳孔如同汤锅中的油花,彼此互不相连,在眼球中挤作一团。
每一个瞳孔似乎都有着自己的意志,在眼球中不断地转动着,显得格外骇人。
他闭上眼,再重新睁开。
眼前的世界便换了模样。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火海中毁灭。
一名女孩,一护曾经视为妹妹的女孩,在废墟中向他伸出手,满身伤痛,眼中泛着泪光。
她的嘴在动,在嘶喊着什么。
他只能看到她那张脸。
那张混沌而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矛盾重重的脸。
那是游子的脸,是夏梨的脸,是白子的脸,是他在无数条世界线中见过的无数张熟悉又陌生,每一张都刻骨铭心的面孔。
她们都在向他伸出手,而他站在原地,无法迈出哪怕一步。
他再闭上眼,再睁开。
野兽般的嘶吼响彻天际,那是曾经黑崎一护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虚的咆哮。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少年握着灵子凝聚的长弓,掌心不断渗出鲜血,疯了一般向某个方向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矢。
一护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自己。
脸上带着白黑红交织,狰狞无比的虚面的“自己”正蹲在废墟中,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人类的残骸。
再闭眼,再睁开。
再闭眼,再睁开……
身披白衣、胸前镶嵌着崩玉的男人用复杂无比的眼神注视着他……
穿着死霸装的橘发少年疯狂地发出嘶吼……
戴着眼镜的黑发少女双手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棕色皮肤的高大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浑身因愤怒而颤抖……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稚嫩的、年轻的、苍老的……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同的面容,不同的身影,就这么围绕在他,在她,在它的身边,环绕着、簇拥着、凝视着。
来自于过去、现在、未来,来自于被改变之前的世界线,被改变之后的世界线,即将改变之前的世界线,更遥远的世界线。
一个又一个身影,以一种错乱无章、混沌不堪、毫无逻辑的姿态占据了他感官的全部。
每时每刻,无休无止。
同一个人,不同的人,他们种种的可能性重叠着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每时每刻,无休无止的痛苦与欢愉、绝望与希望共同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缠绕。
同伴?敌人?朋友?爱人?亲人?
他们都是,他们都是……
在他那双有着四个瞳孔的眼睛里,人类所认知的一切,其界限似乎已经模糊成了混沌的一团。
行走在混沌而模糊的街道上,每一个人都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都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都是他发誓要保护的存在,也是他发誓要毁灭的存在。
默默的行走在混沌和麻木中。
一护的那张脸似是僵硬,似是麻木,又似绝望与愧疚,又是喜悦与幸福。
种种复杂甚至互相冲突的情绪宛如万花筒一般,在这张脸上反复纠缠着,好似亿万个镜像碎片共同被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他看到毁灭与新生,看到希望与绝望。
只是每一次微微眨眼再睁开,每一次最细微的思维变动,眼前的世界就焕然一新。
或许是看到了了过去,也或许是走向了未来,时间变得模糊不清,因果变得支离破碎。
思念运转间,街道的布局发生了变动,房屋的形状发生了改变。
一护只是单纯地向前走着。
可是,墙壁为之倾倒,道路为之崩裂,空气中长出岩壁,水面被岩石覆盖,一切在念动间,为他而发生改变。
一护的念头微微转动。
他看到,名为蓝染的美丽女孩为自己付出绝对的真心。
他看到,名为朽木露琪亚的少女为他而娇羞。
他看到,钢铁为他而弯折,朽木为他而开花。
他看到,无论是权力还是爱情。
无论是亲情,又或友情。
只要他想,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路边的石子一般随手就可捡起。
亿万人在自己眼前,被时间的震荡粉碎、吞没、然后重组。
无论再怎么复杂的因果关系,再怎么深刻的爱恨情仇,都不过如此,都只是时间下的尘埃。
家人?朋友?亲人?敌人?
他到底有多少家人、多少朋友、多少亲人、多少敌人?
上一瞬间的亲人,在下一瞬间便已毁灭殆尽,只留下全新的、似是而非的另一个人。
每一份感情都是如此刻骨铭心,每一份记忆都是如此深刻而真实,他却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只能,或者说只想要冷眼旁观。
只是疲惫地,麻木的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一片混沌的大海中随波漂荡,随时都会被浪花拍成粉碎。
可同样的,只需手脚轻轻一动,时间的浪花也会被他的挣扎所击碎。
可哪怕击碎再多的浪花,他却依然无法对抗那滔滔不绝的时间浪潮本身。
……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传来。
漫步在混沌中的黑崎一护。那混乱颤动的四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