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剩下的日子里,崔索利安A-4的洞穴农场里的战斗一直持续着。考尔去了需要他的地方,运用他的技术修复殒落者,直到命中注定他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田野上。
黄色的流光悬浮在冰冷哭泣的岩石之上,下面一行行蓝绿色的植物向远方延伸,直到消弭在光芒的尽头。在长长的水培槽里,营养液浇灌着裸露的根部。他猜这里平时一定是个宁静的地方。可现在不再是了。
半个洞穴都在熊熊燃烧。沿线的水培槽某处被打破了,一片淡黄色的湖水灌满了这片完全平坦的空间。导弹的炮火,爆弹的咆哮隆隆作响,声音都经过了岩石的放大。而那些农业机械,对这片混乱毫无察觉,还在疾驶过去想要修理受损的水培槽,不料竟被击落。
在成排的食用植物中间,塔拉克斯行进着,队列参差交错以扩大其火力范围。能量武器在释放时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军团士兵们也掏出武器开火还击,将半机器人从头到脚打得粉碎。然而幸存者们不屈不挠,继续向前推进。叛军已经在田地上设立了一条宽广的战线。他们没有摧毁庄稼再继续前进,似乎是要试图占领这座设施。而这让他们脆弱无比。
考尔的恐惧现在已经大为减少。夺去他人的性命,也让他忽视了自己的生命。他半蹲着走在一队塔拉克斯后面,利用其厚重装甲的战争之躯掩护他自己不堪一击的身体。
一阵快速,忧伤的重爆弹枪的咔咔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飞溅的弹壳收割倒了作物。考尔躲避在一台塔拉克斯身后,可是它突然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它的前方开了一个大洞,生体悬浮液从里面喷涌出来,四周的火焰舔舐着它的关节。这台机械的死亡激怒了考尔,他从尸体周围探出身子,掏出爆燃手枪开了一枪。漆黑,披甲的轮廓正在烟雾中前进,武器砰砰作响。又一台塔拉克斯受到了打击。考尔深呼吸了一下,再次探出身子,狂热地大喊着,同时用一发穿头的精确射击把一个装甲巨人击倒在地。
然而他们并没有开火还击。四周万籁俱寂。间不容息。
他看向四周。塔拉克斯已经一动不动。他们所有人的外壳背后都闪烁着红色的光芒。突然,他们放下武器,进入警戒姿态,然后停机了。所有机械教部队都进入了不活跃状态。技奴都凝固了。而护教军则在与外界强加的命令相抗争时抽搐起来。只有技师和其他有独立意志的人还在活动,他们茫然无措,四面张望。那些屡战不屈者都被击倒。其他人见状不妙,都哗啦啦把武器扔在地板上,然后投降了。
考尔进入他的扩增装置,扫描了指令的频率。一条全波段信息淹没了整个信息圈,不仅关闭了那些半机器人,还促使其余的人服从。
<投降。投降。投降,>命令传来了,被转换成了正确的代码。
“阿斯珀提亚,”考尔低语道。
灯光熄灭了。应急照明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芒淹没了整个农业洞穴大厅。考尔朝上瞥去。从他旁边的队列里,一把爆弹枪顶在了他的头上。不知怎的,军团士兵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投降,就去死,”军团士兵说道。
考尔跪了下来,举起了双手。
“我投降。”
他的枪被拿走了。考尔本以为难逃一死,可是那个军团士兵命令他站起来。
“你跟我们走,”他说道。
考尔和几十名其他的崔索利安禁卫军的技师一起被送到了庚璃宫的中隔站。军团士兵已经控制了这里的首府,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人把守。而墙上的斑驳血迹则表明最近有人被处决了。护送他的午夜领主们带着他快步前进,经过这里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对当时的暴行只能略窥一斑。
神甫们们被关押在中央指挥部的前厅里,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进去。他们然后又都出来了,但是有些人却被带走,脸上的人类部分有着严峻的神情。而其余人都被驱赶到房间的远端。说话是禁止的;庚璃宫的信息圈也被关闭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等待,终于轮到了考尔。一个军团士兵不由分说就抓住他,然后推搡着他穿过了两道大门。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而指挥椅空空如也,其系统也进入了低功耗模式。百叶窗是开着的,厄特里安的星光淹没了整个空间。
军团士兵离开了,黑暗中只留下考尔和赫斯特阿斯珀提亚西格玛-西格玛。
“你背叛了帝国,”考尔说道,他们当时独处一室。
“这是机关算尽的背叛,”她回答道。“你难道觉得我想这么干吗?我别无选择。”
“可我们正在取胜!”他说道,愤怒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终究会输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看一下计算结果。战帅会把更多的资源转向这个星系,直到它最终崩溃,而我们都会灰飞烟灭。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考尔,去死?”
考尔对抗地一言不发。
阿斯珀提亚爬向前,咔拉作响。“我等的信条是保存过去。而过去的知识如果不能传递到未来,就毫无意义。”她伸手摸了摸贴附在胸前的罐子。“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带着这些。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她质问考尔。这些罐子的本质本该是个秘密,但是整个星系都在口口相传它们到底是什么。
“克隆体,”他说道。“我听说它们是你自己的克隆体,一直保持在胚胎期。”
她嗤之以鼻。“是。是。那群流言贩子猜对了。关于我的小宝贝,你还听说了什么?”她左摇右晃的。罐子咔哒咔哒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你对永生不朽的追求。”
她突然转向他,凶神恶煞。“错了,错了,全错了!”她说道。可听的数据术语愤怒地脱口而出,覆盖了她的话语。“保存我的生命算得了什么。”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开考尔。“但是在这伟大的作品中我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在这些罐子里的不是胎儿,而是基因完美的我大脑的复制品。其余的都是些残枝败叶。无关紧要。为什么我要复制那些我已经抛弃的东西呢?”她用一只金属爪轻敲着她细长的头骨。“但是这大脑,是智慧的宝座。我的主要皮层不断地向这些克隆体提供着更新的信息。保存我学习的一切就是它们的目的。要是我死了,它们会被迫成熟,然后植入一具新的身体。”
“三百年间,考尔,作为禁卫军的大贤者,我一直在战斗。我曾在大远征的七支探索舰队中服过役。我曾经抵达过银河系的边缘,去而复返。在我的旅程中,我曾经遇到过十四种满怀敌意的异形物种,还有一百零三种各不不同的人类文明。我曾与九支军团并肩作战,目睹过万机神的兵法战策在每一种可以想象得到的战场上经受考验。在这颗头脑中,我掌握的战斗数据之财富足以填满一整个图书馆的纸质书。”
她俯身看向他。
“而现在我为什么要让所有这些付诸东流呢?”
“你背叛帝皇是为了保存你的知识?”考尔说道。
“你还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嘲弄道。“我的生死全凭万机神的意旨!知识就是一切。放任任何知识丧失都是滔天重罪。”
“可帝皇……”
“帝皇?荷露斯?”她说道。“他们是谁,那些泰拉的暴发户?谁坐在那个王座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稳居于火星的神龛。重要的是这里的东西,保存在我头脑和记忆里的东西。”她用机械树突轻轻抚摸着她那银白色的脸颊,好一种奇特而性感的姿势。“凯尔博-哈可能是对的,在战帅身边我们会有更加光辉的未来。他也可能是错的。他鱼与熊掌必定不能兼得。但是只要知识保存下来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能会活下去,也可能难逃一死。而生命是二态的。只有是或非的选择。人存在的状态并不稳定,不知何时便会猝然消逝,陷入永恒的死亡。”
“人皆有一死,”考尔同意道。他瞥了一眼她胸前摇晃着的罐子。
“我们都会死,”她说道。“只有知识永存。唯一重要的是我活着,我的知识也才能活着,这样它才可以加入所有已知事物的总和之中。我屈膝拜倒在荷露斯的王座之下,亦是对万机神的侍奉。就算帝皇本人驾到,我也会事其如一。可问题是,你呢?我让你活着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你是愿意追随于我,不论我向谁宣誓效力,还是要抱持愚忠枉死?我可以利用你,考尔,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终结你,如果我不得已的话。”
一只三钳的利爪猛然张开。等离子喷灯的烈焰从中央喷出。它朝着考尔的脸伸了下去。“损失你的头脑我将终身抱憾,”阿斯珀提亚说道。“要是我注定要杀了你,我可能把它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