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的话语又回响在了他的耳边。
“千万要记住,大人,您是什么。请记住您并不仅仅是一头狼。”
“且慢!”他大喊道。然而他的抗议消失在了喧闹之中。“且慢!”他奋力大吼,震退了暗影狼群。它们戒备着,从他面前退缩了。“大人,我的第四项任务是什么?”
“你是赢不了的,”妖王不屑一顾地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毫无价值。我反悔了。我的战士们,我们今晚要享用神族的血肉了!”
暗影狼群又开始靠近。
“我必须完成第四项任务,这是我的权利!”鲁斯说。
妖王嗥叫了一声。“如你所愿。那就是说出我向你挑战的四个事物的名字。”
鲁斯咧嘴一笑。“这再容易不过了,”他说。
“没那么容易,”妖王坚持道。“其他的挑战你都失败了。你会证明你是既弱不禁风,又愚不可及。”
鲁斯笑了。“我们走着瞧吧。”他把胳膊向后伸去,那是他当时和狼群就餐的地方。“你的客人阿玛若克命令我干掉碗里的酒。可我又怎么可能成功喝光那个酒杯,如果他让我尝试吞下的正是整片野蛮的大海?首先,那些冰,在芬里斯的冬天里结冻了,然后又在芬里斯的夏天里融化。而它假装要帮助我,伸到我头旁边的正是野狼之眼本身,然而我却并没有燃烧起来。”
头狼的表情凝固了。“很好。但你只蒙中了一次。你是蒙不中下一次的。我的狼群们,做好准备,到时撕碎这只假狼,吞下他的血肉。”
鲁斯自信地微笑了。“我们走着瞧吧,”他说。“那个老太婆。她正是晦气的命线,无人可挡的仇敌,未在战场上死去者的命运。如果战士未能长眠于红雪之上,年龄最终也会屠杀掉所有幸存者。这地府正是她的领地,这里的仆从尽是她的受害者。”
头狼低吼一声。
“你的狼,你的宠物。为什么!你让我搬起的到底是什么蠢东西?”他指着那头熟睡的怪兽。“那正是莫凯它本身,世界上最大的狼,死亡殿堂最底层的主人。”
那狼抬头张望了起来。它竟然有两个头,而非一个,正在用尖锐的目光盯着鲁斯。它其中一张巨口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低头沉沉睡去。
“没人可以撼动死亡,”鲁斯说。“那是我们所有人都必将前往的终点,凡人之力又怎么可能搬得动它呢。三个!我已经说出了你的三项挑战,我已经赢了第四项。它们并不公平,你一直在试图欺骗我。而骗子总是会被揭穿的。”
头狼哈哈大笑。它最开始是一种潮湿,低沉的噪音,那是掠食者警告猎人鱼死网破的嚎叫声,接着音量逐渐提高,它变成了在阳光的灼烧下,那松动的浮冰的碰撞声。而最终它升华成了如火山喷发,雷霆炸裂般的洪钟巨响。
“还没有,鲁斯族的黎曼。现在你必须说出我的名字。你一定会失败的。”
鲁斯付之一笑,手指直戳向那个生物。“你就是头狼。你就是我。”接着鲁斯说出了科瓦当时向自己耳语的那个名字,从来没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过他,可它却概括了他的本质。“证据就是你的长矛。也是我的长矛。”
一阵热风拂过。
“不!”那狼痛苦地嚎叫着,所有的暗影狼群也都跟着嚎叫起来。“不!”它那阴影的皮肤蠕动着,翻腾着。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笨重,越来越野蛮。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那狼从桌子上一跃而过。鲁斯则侧身躲开,抓住了它的喉咙和胯部,借它自己的势头把它掷过了自己的头顶,将其扔进了火坑里面。那狼在火焰中咆哮着,煤块四处迸裂,它那阴影的外皮正熊熊燃烧着。它的战士们也跟着翻滚了起来,仿佛它们身上也着了火似的。随后,它们便如风中的轻烟般分崩离析,向上吹拂着,盘旋着,穿过了烟囱,飞向了钢铁般的群星。在狼群消失以后,那些年老仆从的影子也随之飞逝,就像面团一样伸长了,他们那细长的怪异面庞一直在尖叫个不停。
接着这座大厅也跟着其居民一起升上了天空。先是家具跌倒在地,震得椽子嘎嘎作响,木瓦也随之松动。一条长凳从烟囱里撞了过去,磕磕碰碰地,把洞撞得越来越大。木头的碎片如雨点般纷纷落下。接着另一条长凳也砸了进去,然后是又一条,就像阴沟里的碎片一样把洞口堵得水泄不通,最后,第一条长凳在重压之下率先破裂,其他的长凳也跟着四分五裂,就像干燥的树枝一样挤压在了一起。一张桌子疯狂地向上旋转,最后散了架。而餐具则像霰弹碎片一样划过了空气。鲁斯迅速地躲开了飞起的瓦罐和角杯。但流血的人骨却他蹦到了他的头上。一把旋转的椅子狠狠地给了他的太阳穴一击,让他绊了一下。而其他的桌子也都加入了这场癫狂的空中之舞。一股突然的力量让它们腾空而起,它们或起,或落,或翩翩起舞,无数碎片飞向了苍穹。一根横梁也松动了,它掉了下来,在冰面上奏出了打击乐的洪亮响声。木瓦从钉子上脱落了下来。椽子也折成两半,冲向了天空。而剩下的家具则不断撞击着这些新生的破洞,轻松地走向了自由。墙上的木板晃动着,从地面上挣脱了下来。这时,大雪突然飘落进了房间里,尽管实际上这大厅已经所剩无几,很难再被称作房间了。那些巨大的狼头立柱和尖顶的木制窗框最后也离开了,它们猛烈地摇晃着,想要从泥土中解脱出来,于是有两根发生了爆炸,碎成了黄色的碎片,而其他的则噼啪作响,木头在尖叫声中断裂,挣扎着从地下钻了出来。
头狼浑身燃烧着屹立在炉边。它用爪子抓挠着,垂死挣扎地撕裂了自己的肉体,它的皮肤从头顶到肚子都分裂成了两半,脱落在了愈烧愈旺的烈火之中。而一个人影竟从这一片废墟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木头碎片的漩涡与呼啸的无形狂风当中。
随着旋风逐渐减弱,鲁斯蹲了下来,蓄势待发。大厅最后的几块碎片也飞走了。还站在雪原上的就只有鲁斯,屋主,还有巨狼莫凯,它还在熟睡着,仿若无事发生。而在死亡之狼的身后,那根帝皇之矛从残垣断壁上飞了下来,刺进了大地之中,矛杆直指群星。阴影狼群都无影无踪了,它们的大厅也彻底分崩离析了,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只有炉边的石头保留了下来,可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而上面最后的余烬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那人影浑身冒着热气。鲜血模糊了它的面孔和衣着。它靠近了鲁斯一步。他则后撤了一步。肾上腺素以及其他的神秘化合物让他的肌肉鼓了起来。
那生物又迈出了一步。鲜血在他身上闪烁着消失了,仿佛那只是洒在他身上的一片阴影,而他只不过是走到了阳光之下,露出了真面目。
鲁斯正在对峙的正是另一个自己。这个鲁斯的身上没有芬里斯人的蛮族服饰。也没有狼皮和符咒,也没有纹身。他剪着短发,很有军队的风格,正好与他那身笔挺的灰色制服相配。他的衣服裁剪得非常完美,然而却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对领扣,被做成了数字六的造型。
“既然你说出了真相,那现在就来见证一下吧,”假鲁斯说。他的牙齿就和正常人类一样,整整齐齐。他没有黎曼鲁斯的獠牙。
“你是谁?”鲁斯说。
“我吗?我就是你,你说出了我的名字。假如你当初没有被带到这个经年寒冬,遍地野狼的世界上的话,我就是你本可能成为的另一副模样。我就是你,只不过是被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父亲塑造而成。”
“泰拉的黎曼鲁斯,”鲁斯说。他惊讶地望着他自己。那个人和他完全相同,却又完全不同。只有那对透着冷光的蓝色眼睛,目光就像冬夜一样坚毅,一模一样。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我们的名字。”
“你只是我本该成为的样子,”鲁斯说。
假鲁斯咧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一口人类的牙齿露了出来,仿佛是在上课时,有一个天真的学生,说出了愚蠢却又好笑的发言。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你理应成为的模样,而不是命中注定的必需要成为的模样。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你成为的正是期望中的那个自己吗?”
“我被偷走了,”黎曼鲁斯说。“我和我的兄弟们都被从父亲的实验室里偷走了。”
“是吗?”假鲁斯微笑了。“原体的刽子手正好抵达了这里,一个属于野狼的严酷世界?一个生物他天赋的基因正好和这里发现的人类族群如齿轮般完美啮合?这片游乐园的世界,古老的传说和故事在这里成为现实,是否正欢迎着一个天降英雄来统治它?”他温柔地笑了,喉咙里却咕噜作响,让人想起了那些尖牙和利爪,那些熟食与生肉。“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奇怪了,或者,大胆地说,简直太方便了?”
“它和传说雷同纯属巧合,”鲁斯说。“所有的英雄故事里都充满了这些要素。而历史则被改造得与故事相吻合。我们的生命也没有什么不同。难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英雄吗?毫无疑问,我的传记作者会删去那些不合适的文字。”
“你的傲慢太危险了。”
“有些人是这么说过。”
“我觉得你在嘲讽我。你嘲讽我就是在嘲讽你自己。”
“我就是在嘲讽你,”鲁斯说,“我也是在自嘲。我只是一件武器,一件帝皇打造的武器。仅此而已,不多不少。我不是什么半神,也不是传说里的英雄。”
“但后世的传说会记住你的。”
“我无权去评判那些后来者。众口难调。你无法祈求那些未来的神话作者们去尊重你,或者承认你的存在。他们愿意也好,不愿也罢。”
“那么,这一切就都只是个巧合?这个世界,你的名字,你军团的习性,你的举止?”
“你喜欢就行,”鲁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