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厅里面,和人类的居所一样充满了烟火气息。鲁斯一走过大门,进入房间,眼前闪耀的光芒就消失了。在两排柱子中间,一片宽阔的空间被划分了出来,两侧则是阴暗的走廊。一大堆煤炭堆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块石板上面,上面垂死挣扎的火焰哔啵作响。而在柱子上面,则有无数火把插在铁制烛台之上,发出了变幻莫测的光芒,堪堪补充了炉边红色的辉光。
房间里挤满了狼人,数量如军团般众多。
几百个狼人正坐在长桌上,一边啃食着白花花的烤肉,上面散发出人肉的气味,一边端着铅制的酒杯,喝着里面发酸的蜜酒。一排排多毛的脊背拱了起来,享用着他们的大餐。许多狼都穿着皮革的背带,而有几头狼甚至披挂着盔甲。在桌子的末端,它们的武器都整齐地斜堆成了一个个的圆锥,它们巨大而残忍,虽然这群狼人无疑并不需要这些武器;它们单凭尖牙和利爪便足以杀死一头大白熊。
狼窝的臭味扑鼻而来。这股气味很像大连们齐聚巢穴时散发出的那股味道,但是却更加强烈,还伴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疾病的气息,这群动物被封闭在这里太久了,积忧成疾。
在厅堂的顶端有一座高台,上面还摆单独横摆了一张桌子。在人类的大厅里,这种桌子后面的空间往往会被隔开成四段,以容纳头领和他的家人们,然而这座大厅里面没有人类,桌子后面自然也没有隔开。地板是冰做的,而非覆盖着芦苇的泥土。这里没有家用的工具。没有御寒的织物。没有倚靠的毛皮。在人界,孩子们会坐在地上聆听着长者的故事,可在这里只有啃过的骨头被堆积得到处都是。墙上刻满了爪印。这座下界的巢穴毫无舒适可言,这里面只有肉类,寒冰和炉火。
这个地方的国王是一头黑狼,比所有的狼都要巨大,大得甚至连它的王座都很难坐进去,它在桌子后面赫然耸立,仿佛是处在大发雷霆的边缘,要把桌子掀翻似的。它完全忽视了原体,一边和自己的头领们商议,一边大快朵颐着流血的肥肉。在它和战士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长长的木盘。而那个供国王享用的动物,身体修长而笔直,被堆在木盘上面,已经快被完全吃完了,他的纤细指骨被剔得一干二净,很明显这是个人类。
在桌子前面卧着一头熟睡的狼,它的体型比较正常,然而即便以芬里斯的标准来看,它也很庞大了。就和房间里其他的狼一样,它的轮廓也模糊不清,仿佛组成它的并非血肉,而是阴影。
房间里唯一的工艺品是一根巨大的长矛,一对铁支架把它水平地挂在了国王身后的墙上。
那是帝皇之矛。鲁斯那晦气的武器。
鲁斯大步走向火堆。人类在面对幽魂和秽物时绝不应该露怯。这个真理已经在原体身上应验了无数次。
他站在火坑旁边。狼人们都对他视而不见。它们还在继续大快朵颐着,撕咬着它们的大餐,手里抓着烤肉嘎吱作响。肋骨被闪光的尖牙所咬断。有两只狼把魔爪伸向了同一口食物,于是它们互相作势嗥叫了起来。争斗一触即发。
“大人!”鲁斯喊道。
没狼注意到他。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他张望着那些驼背的兽人,于是扬起了头,嚎叫了起来。在这座奇特的大厅里,他喊声的威力被放大了许多倍。木料颤抖了起来。积雪从房顶上落下。火堆也熄灭了。
它们终于注意到了他。房间里鸦雀无声。一百对黄眼齐刷刷地从黑暗中盯向了他。
巨大的狼王站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就挤进了自己的花岗岩王座里面。
“谁站在下面?谁来到了我的大厅,发出了挑战的喊声?”它用尤维克语,芬里斯的巢穴语言说道,声音隆隆作响。
火堆里的一块煤炭迸裂了。于是一片余烬跌落在了它自己的身上,溅出了许多火星,从烟囱里逃了出去。
“我是鲁斯族的黎曼,寒冬与战争之主,头狼,泰拉第六军团,人称太空野狼的的狼团的基因原体,芬里斯的人界之主,人类帝皇的儿子。望您恕罪,大人。夜晚太过寒冷,我又离乡远行。不知我可否停留片刻,休憩一下?还望您能一展好客的礼数。”
“你也是个国王?”
“正是,”黎曼鲁斯说。
“好一件粗制滥造的破衣衫,国王可不穿这个,”那狼说道,举起手指着鲁斯的衣服。“而且你也不是狼。瞧瞧这头假狼,他竟用两条腿走路!”它嘲笑着。
战士们也哄堂大笑,刺耳的咆哮声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知道我是谁吗,凡人?”鲁斯强颜欢笑,但是他的头脑却在飞速地思考。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定重如泰山。而糟糕的言语会把他永远困在这里。“您的一个名字是妖精之王。您乃鬼魂与幽灵之主,逝者之神。而这里是地府,无家可归的死者们的殿堂。那些年龄的被害者们在服侍在您的桌边,懦夫则在这里被吞噬。”
那狼赞许地点点头。“我既是你说的,也是无数别的事物,”它说。在它拼出人类的词汇时,那条粉色的舌头从它的下颌上笨拙地拖了下来。低吼声则让它的演说更加粗里粗气,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潮湿而又沙哑。“而在这里,我乃头狼,就和你一样。鲁斯族的黎曼,我有许多名讳,比你的头衔还要多得多。我要你离开。人界的生物啊,我的厅堂里没有你的位置。这里是我的领地。你还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它的家臣们嗥叫了起来。
“根据炉边的礼节,您必须接受我的请求,因为我们二人都是国王,”鲁斯自信的声音压过了嚎叫声。“我们并非仇敌。我手无寸铁,坦荡而来。您若拒绝给予我获得温暖的权利,您的命线上会投下一层阴影。下界的法典和上界是一样的。”
头狼低吼了起来。一个家臣,戴着鹿角,披着符咒,拍了拍它的手臂,于是狼弯下身子,好让它能够到它的耳朵。
“我的符祭说你的陈述确有其事。那就就坐吧,和我的战士们坐在一起,要是你有胆的话。你在这里是活不久的。它们并不欢迎凡人的到来。”
“我不是凡人,”鲁斯说。
“那你仍旧还是个人类。阿玛若克!给客人上坐。”
一头狼从宴会浑然一体的阴影里脱离了出来,伸出了它的胳膊表示欢迎,指了指长凳上的一个座位。于是鲁斯走了过去。这头狼和他一般高,肌肉发达,但是它似乎完全是由烟雾所组成的,除了燃烧的双眼,尖锐的獠牙,以及垂着的舌头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了。
“你当时无礼地尾随着我,才来到了这个大厅,”这头叫阿玛若克的狼说。“现在享用你跟踪得到的回报吧。”
狼人们满腹牢骚地让出了位子。鲁斯坐在了桌子前面。
“吃肉,”阿玛若克说,给鲁斯推过去一只木盘。里面盛放着一条人腿,屈着膝盖,烤得黑漆漆的。
“我拒绝,”鲁斯说。
暗影狼群互相嗥叫了起来,它们的语言粗鲁而吵闹,鲁斯也无法理解。
“你是在侮辱我们吗?”阿玛若克说。“国王是看不上我们的食物吗?”
“恰恰相反,”鲁斯谦逊地说。“我非常尊重您。我已经受到了周到的款待。你们的领主能恩庇于我,我已别无他求。你们的战士威武雄壮,我只希望它们能更加强大。而我又怎敢擅动它们的肉食呢。”
“那最少也要喝一点,”阿玛若克说。“你若拒绝,就是侮辱了我们待客的礼节,那你就别想活命了。”一个酒杯被推到了他面前。它是用铅锤制而成,外缘上用爪尖刮刻着稚气十足的狼形图案。其做工粗糙得令人难以置信。
碗里斟满了深色的蜜酒,甚至要溢了出来。它的表面闪烁着寒霜。而里面的液体一动不动,从上到下都完全冻成了冰块。
“十分感谢,”他说道,然后把酒杯举到了嘴边。他咬牙切齿,尖牙嚼断了铅屑和冰块。他尽皆将其嚼碎咽下。铅很苦。而酒则比虚空的深处还要寒冷,灼烧着他的喉咙,可是他却微笑了。
“好酒,”他说。
暗影狼群咆哮着哄堂大笑。阿玛若克也不怀好意地皱起了眉毛,存心要戏弄他。
“看起来你在喝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请允许我助你一臂之力。”
阿玛若克从身后的墙上抓过一支火把,把它伸到了碗旁边。冰块以超自然的速度融化了,而蜜酒的表面竟然翻腾着细微的波纹。鲁斯又一次举起了酒杯。阿玛若克则一直抓着火把跟在碗旁边,以至于烧焦了鲁斯的头发。蜜酒现在翻滚着,冒着泡,散发出了热气。鲁斯把它举到唇边,一口喝下,喝了又喝,喝了再喝。蜜酒非常滚烫。烟气涌进了他的鼻子,熏得他直流眼泪。可他不顾痛苦,一直在喝着。
鲁斯气喘吁吁地放下了酒杯。阿玛若克目瞪口呆地盯着他。鲁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让杯里的蜜酒下降了区区一指的高度,尽管如此,这还是让暗影之狼大吃了一惊。
“你……你喝了,”它低吼道。“你居然喝到让液面下降了。”
“真是提神醒脑,”鲁斯说。他赞赏地打了个饱嗝。
阿玛若克回过神来。“那就接着喝。”
“哦,我深表感激,然而恕难从命。我已经喝饱了。这么一杯美酒足以满足整整四个巢穴的英雄们。你们的慷慨实在是海量——我感激不尽,待回到上界之后定将为你们的部落歌功颂德。”他又伸出手指对准了酒杯上被他咬掉的部分。“我很抱歉咬掉了碗边,它可太美味了。”
除了阿玛若克,剩下的暗影狼群都大笑了起来。
“你侮辱我!”它嗥叫着扑向了鲁斯。
原体反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它的吻部,仿佛他是在责罚自己的宠物。阿玛若克尖嚎一声,仰面摔倒在了地上,然后它又蜷缩着蹲下,准备再次出击。
“够了!”头狼咆哮道。“不管有多不欢迎他,这个鲁斯族的小子都是我们的客人。你给他奉上肉,他也礼貌得体地婉拒了。你给他斟上酒,他也喝足了。既然他遵守了炉边的礼节。你就不能伤害他,阿玛若克,否则你就会被从这里驱逐出去。你和他都是这里的客人。”
阿玛若克的耳朵耷拉在了它的头上,它低下头,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向国王露出了自己的喉咙。
“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错误,下次一定会改正。”
看到眼前这个邪恶的可憎怪物竟然展现了猎群的习俗,鲁斯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张的局势缓和了一些。头狼咆哮着下了命令。仆从们竟然凭空出现,端走了宴会上的盘子和骨头。他们都是些年事已高的男女;正是可耻的年龄杀死了他们。
“既然我们的贵客如此强大,足以喝下我们的蜜酒,那他大概有兴趣接受另一项挑战吧?”
“那是当然,”鲁斯答道,把双手合到了一起。“长夜漫漫。我确信您也想找点乐子。”
暗影狼群高兴地嚎叫了起来,把它们喝着的角杯和酒杯都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为了换取你们的恩惠,我很乐意供君一乐,”鲁斯说。
“那你想获取什么恩惠?”
“我想要问一个问题,而您一定要回答。”
“很好,”头狼说。“我的智慧无人不知。我觉得你的到来并非偶然。你的确激起了我的兴趣,凡人。那我就同意你的请求。我会给你安排四项任务。我们且把喝光蜜酒当作第一项任务,而你已经失败了。还有三项等着。”
“这不公平。我若知道这是斗酒,我就会加倍努力。我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头狼嗥叫了起来。“你似乎很是弱小,那我就公平一些。只要你成功完成了其中的一项任务,我就会同意你的请求。可如果你全部都失败了,你就得永远留在这里,服侍于我。”
这是个公平的挑战,也符合习俗的要求。鲁斯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当年欢迎帝皇的镜像,那是很多年前了。他想知道,他当初与自己的父亲第一次见面,是否也是如这头狼般残暴野蛮。
“如果我输了,我就会为你而战,”鲁斯说。
头狼笑了,它的战士们也都跟着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