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台前面,他们正在进行着挥斧比赛,还有接矛比赛,以及其他的激烈运动。一个战士笨手笨脚地想要抓住长矛,但是矛尖却碰到了他的小臂,欧格维欢呼起来,把他装满蜜酒的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比同桌的人砸得都重。可在比约恩看来,这场狂欢就是一个骗局。海姆施鲁特太用力过头了。喝干的角杯碰撞在了一起,宛如一片喧嚣的葬礼,人们以此来把新近死者的鬼魂驱赶到下界,再也无法伤害到活人。
“都错了,”他对着酒杯喃喃道。“都他妈错了。”现在在比约恩的身体里,全父的礼物正在和蜜酒进行着一场必败的战斗。比约恩的眼皮垂了下去。
“失手的比约恩!”
比约恩被惊醒了,匆忙去够腰间的那柄铁制短剑,却把酒都碰洒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名字叫他。
一个身披灰色战甲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就像从夜色中浮现的鬼魂一样神秘。还有两个人潜伏在他旁边,白色的盔甲使其外表恰似幽灵。他们三个人都全副武装。
比约恩昏昏沉沉地望向那张枯槁的脸庞,正是支离破碎者科瓦。“科瓦,”他说。
“且住手,”符文牧师说。“不要拔剑。”一股安静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就像是被覆盖在了阴影之中,而比约恩的藏身处的黑暗似乎也更加尖锐了。宴会的噪音逐渐消失,就像是一张被慢放的唱片。火堆旁的舞蹈失去了活力。闪烁的火光也变成了催眠的灯光。欧格维他们还在继续着盛宴,但动作却非常缓慢,这都是那萨满的戏法搞的鬼。狼奴们在人群中穿移,他们的动作也发生了变化。就像是给比约恩端酒的那个仆从,他们竟都变成了两足行走的野兽,正用尖牙和利爪拿着装满蜜酒的酒壶。
“巫术仪式,”他说。他没有拔剑,但是手还一直握在剑柄上。
“并非巫术。而是芬里斯之魂的庇佑,”科瓦说。
“你想干什么,撼骨者?”比约恩说。他还是忍不住去瞅那些野兽人,他们就像雾霭一样在桌子中间来回飘移。
“我想干什么?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的命线需要你的什么,”科瓦说。
比约恩苦笑一声,那半是离群孤狼的悲惨嚎叫。
“我的命线索求甚多。”
“它还会索求更多。多得多,”科瓦严肃地说。他没有顾及比约恩的自怨自艾。
科瓦伸出了一只拳头,掌心向下。动力甲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为什么?”比约恩绝望地说。“为什么我必须与我的手足们分离?为什么偏偏是我背负这个重担?为什么不是一个头领,或者符祭?我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为什么,”科瓦说。他把手翻过来,张开。
在科瓦的掌心上面,放着一个烧焦的符文木片。这个符号有着许多重意义。虽然只有符祭才能准确地解释它的神秘含义,然而它的世俗意义却为整个狼团所通晓。
熊。那是熊的符文。
科瓦把符文放在了桌子上,就放在比约恩那个粗糙的驱邪之眼旁边。
“明天是夏至,是芬里斯距离野狼之眼最近的时候,”科瓦说。“明天,通往下界的大门将会打开。”
比约恩瞪大了双眼。科瓦那凄惨的面容里有着一个世界,上面满是怒视的野兽灵魂。
“你要和原体一起前往克拉卡加德。”
“什么时候?”
“明天。”
比约恩突然从桌子上抬起头,从酩酊大醉中惊醒过来。他的卵石肾脏早已清理干净了他血液中的毒素,他的头脑也清醒了过来。宴会还在照常继续着,里面充满了战士们生龙活虎的喜悦。他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大厅里并没有科瓦来过的痕迹,然而他的目光却落到了桌子上的符文上面,它烧焦的轮廓直击他的双眼。本能地,比约恩伸手去够他的蜜酒角杯。他把酒杯举到了唇边,却戛然而止,然后缓缓将其拿开,把蜜酒都泼到了地板上。
在离开之前,他刮去了桌子上的那枚眼睛。
他们黎明时分就从日出之门出发了,这时野狼之眼正在向着这个世界运动。这道门只不过位于狼牙堡三分之一的位置上,但是从这条下山的长堤望去,世界的曲线都清晰可见,而沃尔达哈玛尔基则屈身从其上跨过,恰似一身锁子甲包裹着一位胸肌发达的战士。大门打开了,一轮烈火从山顶上浮现,恶毒的白色阳光竟填满了四分之一的地平线。在火季里,太阳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它的边缘也不再清晰,日冕喷射的金蟒正翻腾不休。如同一个国王屹立在他的败敌面前,野狼之眼也这样凌驾在芬里斯之上,大地也震动着作出回应。瓦尔德玛尼,狼月,正隐没在对面的地平线上,由于太阳的暴晒而变得苍白。
风暴从低矮的山上呼啸而过,激烈的狂风正冲打着山坡。冬天的大雪已经离去,除了最大的那些冰川以外,剩下的冰川都在经历着剧烈的夏季融化。而在每一条深谷里,雪水都奔流不息,它是麦芽酒般的褐色,冲蚀着山脊和山麓。在山顶之上电闪雷鸣。大地也震动不休,隆隆作响。
在科瓦的要求下,比约恩第一个迈入了晨曦,他身上穿着部落的皮革外衣。他眯起了眼睛,瞅着母星的炫目光芒。虽然他的视觉强化抵消了耀眼的阳光,但是他还是戴着一副护目镜,是用切开细缝的兽皮做成的,因此他的视野被限制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里面。
鲁斯一言不发,从他身边大步走过。而十位野狼守卫,由格里姆纳黑血所率领,正在保驾护航,紧随其后。科瓦则位于符祭队伍的最前方。他们一行总共八人,都是最年长,最强大的符文祭司,头发灰白,他们的长牙在黎明下闪烁着象牙的光泽。
他们都没有穿动力甲。而是打扮得像比约恩一样,穿着仪式的皮革服装和面具。科瓦离开了战甲,就完全是个废人了,只能由一对护卫用猛犸象牙制成的椅子抬着他前进。每个人的脖子,手腕和腰间都挂着一串串的骨头和兽角,上面刻着强力的保护符文。
鲁斯走到峭壁的边缘,深呼吸了一下。空气干燥而又温暖。在海拔更低的地方,即使是在极点,那里的温度也几乎和旧日地球的热带地区一样炎热。而在赤道地带,那里的温度甚至高到了危及人体生命的程度。“真是个晴朗的夏日,”鲁斯说。
科瓦的护卫带着他来到了国王面前。
“这是结束的开始,”科瓦说。“在午夜,芬里斯便会开始远离野狼之眼的旅程。他想要暖手,但是离火堆太近了,只好把手赶紧缩回来。冬天就快到了。”
鲁斯心满意足地俯瞰着这颗行星的激烈变迁。“这是个坚韧的世界。这才是我们的世界。”
“它身体经千锤百炼,灵魂方坚忍不拔,”科瓦。“若非我们的母星如此坚定,我们也无法生存下去。”他挥舞着拐杖。上面的狼牙和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下方,”他说,“就是克拉卡加德。”
除了从狼牙堡出发以外,要从任何地方抵达克拉卡加德的山顶都是一段险峻的登山之路。然而巢穴所在的山峰却只有向下一个方向。于是队伍排成了单行,沿着日出之门的陡峭小道前进。随着人群的下降,狼牙堡周围的高峰也越来越高,从看似不起眼的山丘变成了崇山峻岭。直到这时,比约恩回头望去,他才看到了狼牙堡本身的无穷威严,那巨大的金字塔形山峰正昂霄耸立。而穿过其东侧堆积的云层,极光在山巅荡漾着,停泊舰队的灯光也在闪闪发亮。
他们不久便离开了长堤的主道,走下了岩石凿削出的台阶。无数颅骨的冢堆——既有狼的也有人类的——拱卫着这里平台的入口。岩石上雕刻出许多壁龛,里面摆放着过去战士们的象牙雕像。这条小路通往一道峡谷,那里便是克拉卡加德和狼牙堡的分界线。他们穿过了一道石拱门,孑然独立周围没有围墙,他们又渡过了一条河流,两百米深满是夏涝的泡沫。有一阵子,他们行走在潮湿的阴凉下面。到处都生长着苔藓和蕨类植物,它们花光了去年存下的能量,生长出嫩芽和种子,然后在冰雪结冻之前再次贮存着能量。天气非常炎热,河里的水汽打湿了狼群的武器,上面凝结下了一串串的水珠。
然后,小路再次调头向上,之字形的道路穿过了黑色的峭壁,直上云霄。
克拉卡加德是狼团的墓地,那些徘徊不去的幽灵便是它的主人,它们正在夏日热风的吹息下低语着。他们开始攀登后不久,前方就分出了通往那些伟大英雄坟墓的第一条岔路,然后其他的岔路也开始整齐地出现在了主干道的侧面。
队伍不久来到了一处山谷里,冰川从溪谷高处伸出了脏兮兮的舌头,流到了山坳间的一个洼地里面。蓝色的冰山漂浮在水上。而地面上则铺满了黑色岩屑的锋利碎片。在湖水岸边,有一片仪式空地,许多浅灰色的木杆,上面穿着星际战士的颅骨装饰,将其划分了出来。在空地中间放置着一块尖顶的石碑,足与鲁斯一样高,就像狼牙堡一样天然去雕饰。
在山脊的肩头,小路向下延伸通向那片洼地,从山脊的岩石上面开凿出了一个宽阔的平台。一堵矮墙将其围了起来,地面上铺着光滑的石板。有一百个野狼的颅骨,面向外端坐在墙上。它们都属于黑鬃,最大的一种芬里斯狼。而在平台的中央有一块巨石,高到比约恩的腰际,由于多年的人类抚摸而光可鉴人。
“野狼守卫们需要回到峡谷里,静待原体走过桥从山里返回,”科瓦说。
“我们不会听你的,”格里姆纳说。他的部下都不安地面面相觑。“你不能让我离开我的原体。”
“他能。听符文祭司的,格里姆纳,”鲁斯说。他听起来既疲倦又紧张,比约恩想着。“听他的命令就是听我的命令。”
“那比约恩呢?”格里姆纳说,生气地指了指他。
“比约恩要作为哨兵在这里等着,”科瓦说。他指了指那块巨石。“你需要面朝巢穴,坐在警戒之石上面。不要往洼地看。”科瓦移动到中间好让所有人听见。“我们符祭的肉体和精神都将进行一场艰苦的斗争,你是帮不上忙的。这地方周围受到了守护。那些颅骨和石头会保护你的,比约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往洼地看。”
“我不看的话,又怎么进行监视呢?”比约恩粗里粗气地说。
“是啊,为什么他能留下,而我们,野狼守卫,就得离开呢?”黑血也质问道。
“他是失败的预兆,”科瓦对黑血说。“你是不是也想从他那里接过这个担子呢?他的命线太晦气了。要是你想,也可以试一试。”
黑血怒目而视,他的独眼冷酷地转动着。他朝石头上吐了口唾沫。“算了,”他说。
“那你就去底下等着吧,”科瓦说。他又转到了朝比约恩那边。“如果鲁斯大人没有回来,你就负责带回他失踪的消息。”
“我要怎么知道?”
“如果他日落之前还没有回来,你就可以发信了。那时你就可以看洼地了,”科瓦说。“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你千万不要回头,否则降临在我们身上的痛苦也会降临在你头上,而且通过你,整个军团都会在劫难逃。要是我们失败了,你就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巢穴。这就是你的任务,你唯一的任务。等到晚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看洼地。千万别看!”
“如果我的命线注定了,那就是我必须做的,”比约恩说,“尽管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这是你的命线,失手的比约恩,”科瓦说,“我很难过,可事实就是如此,全父编织命线时从不顾及个人的感受。”
“是独手,”比约恩坚持道。他狠狠地看着他,他的火气终于爆发了。他已经受够了符祭那些故作高深的歪理。“我是独手比约恩。”他啪啪地拍打着左臂的残肢。“为什么你一定要叫我失手?你是在嘲笑我吗?”
科瓦警戒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那就是你的名字,比约恩,那就是在你出生时被编进你命线里的名字,只要再沿着你的命线前进一点点,你就会看到你真正的名字。”
“你们完事了吗?”鲁斯不耐烦地低吼着。
“完事了,头领,”科瓦说。
“那么,格里姆纳,去台阶底下等着吧,”鲁斯命令道。
满腹牢骚地,近卫领着他的战士们离开了平台。鲁斯一直盯着比约恩,直到他坐到石头上面,待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去。
符祭们一个接一个地排队走过,科瓦坐在椅子里走在第一个。鲁斯则跟在最后。他在经过时冲比约恩点了点头。
随着距离的增加,比约恩听见符祭们身上骨头符咒的碰撞声正在逐渐消失。鲁斯那沉重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小。在克拉卡加德的溪谷里,声音被离奇地放大了——在这里鲁斯的脚步声竟和战场上蠕动的炮击声一样巨大。
热风吹过了比约恩的胡子。他的残肢隐隐作痛。他只希望闪电爪可以掩盖住他的残疾。
他的愿望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