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附近的太空里挤满了活跃的飞船。
机械教的拾荒艇正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轨道上,形成了一幅钢铁的胜景。这里的轨道平台看上去依旧是一个鲜活的世界。穹顶和装甲玻璃的气泡闪耀着光芒。而外层的信号浮标则正在闪烁着。尖塔的数据信号闪闪发亮。
那些褴褛的舰只却不以为然。
利莫里亚已经濒临死亡。它是魔法的世界,在泰拉的重力与太空的自由中间的刀刃上保持着平衡,利莫里亚是科学的奇迹;它的革新曾经是人类崛起的声明,在太阳的光辉下闪闪发亮。它就像一个光度计,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里,展示着关于团结和繁荣的变幻莫测的信息。在其拱廊和高耸的大厅里面,尽是为文明人们准备的柔和景观。这里是富豪的游乐场,也是一个曾经的承诺:待到战争结束之后,银河在他仁慈而正当的治理之下,全人类熙熙攘攘的亿万生灵将会得到什么。
全都没了。就算再过几千年,就算它的终焉已然到来,它也再不会落入敌手了。多恩大人宣称这些宏伟的民用平台都是累赘。于是所有人都投入到了拆卸的过程当中。那些位于高层轨道的平台都被拖走了,以便在胜利到来的那一天重新组装,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小型的那些则都进行了重新配置,转化为了军用设施,里面的人口则被迫服役,去操作那些修建在公园和豪宅里的炮台。至于大型的那些,它们无法移动,但留在原地又太过危险。利莫里亚,罗迪尼亚,以及剩下的平台都将从天空中抹去;这是预防性的毁灭,这样一来叛军们就无法将其击落,来破坏下面的世界。
于是金属的大陆死去了,然而凶手正是它们的主人,然而动机正是要阻止其陷落。
装载码头的窗户上正倒映着黎曼鲁斯的面孔。这对如此锐利的蓝色双眼,无疑能够刺穿面前的装甲玻璃,他凝视着下方的天穹,那里正在上演着自我毁灭的大戏。装载码头的功能性钢架向鲁斯的两边延伸了数公里之长。而这座观测甲板已经是这里最豪华的地点了。
只有为数不多的窗户开向轨道平台那一侧,而鲁斯正在注视的这一扇就是其中之一。它很小,从人的腰部向上,只能刚好抵达头顶的高度,这意味着原体不得不弯腰驼背才能向外张望。被吸引过来的尘埃弄得这里肮脏不堪,轨道碎片的冲击也把它撞出了裂纹,这扇窗户是这条精金长城上唯一的弱点。原体所在的长廊两侧布满了网格状的塑钢,直通往两边洞穴般的舱室。
在里面,自动装载机正在一刻不停地隆隆作响,从码头运往飞船的大批货物则让上层结构震动不已。模糊的方形身影正在喧嚣着来回穿梭,如同持之以恒的活塞一般,运送着军需,水分,食物,枪炮,以及其他无穷无尽的物资,以供应舰队的作战。
轨道平台外面只安装着金属格栅,它那盘根错节的内部于是完全敞开,杂乱无章的线缆被钢箍粗糙地捆在了一起,而那些嘶嘶作响的管道,接线盒,闪烁的灯光和带着散热片的元件,就像雉堞一样点缀在上面。在每一处表面上,机械圣徽上那冷酷的生化颅骨都在怒目而视。这里是个丑陋的地方——野蛮,功利,全都是为了战舰的供给——但是这里却从多恩的天空清理中幸存了下来。这里有军事用途。但是那壮丽的苍穹却毫无用处。泰拉上再也没有留给美丽与舒适的空间了。一切无法满足战争需要的事物都只会被扫到一边。
在利莫里亚上空,那些小艇正在表演着精湛的舞技,它们一板一眼地沿着平台上横向和纵向的骨架排列了起来,形成了十字形,将其分成了四个部分。桶状的拖船已经在利莫里亚周围就位了。这时两门大炮冒出了火光,缆索鱼叉被发射了出去,在远处,即使是以狼王的眼力也很难看清这一过程。从冲击点里喷出了璀璨的金属风暴。而那数百米长的线缆,仿佛是晨光下的蛛丝,正在闪闪发光。
小艇上发出了整齐划一的闪光。
蹒跚的金属脚步让升降梯颤动了起来。一根拐杖小心翼翼地拄在了敞开的塑钢网格上,发出了轻快的敲击声。
“头领。”
“科瓦,”鲁斯看也没看来者。“先别说话。我在思考。”
“瓦尔多大人过来找您议事了。”
“现在吗?他可真会挑时候。”
“他现在很着急,国王。”
“嗯,让他等着吧!”鲁斯低吼着。“他当时也让我等了很久,在我离开之前,他还是让我逮住了机会。他这六个月来到底去哪儿了?我真的很想知道。”鲁斯回头看着他的顾问,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看看这上界的杀戮。”
科瓦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头狼的身边。他脸庞的倒影也出现在了鲁斯的旁边。他没戴头盔,也没戴面具,就像这位符文祭司表现的迷信一样,他憔悴的面容也一览无余。
“我父亲曾经希望把上界的荣耀带给所有人,”鲁斯说。“我却正在亲眼目睹着它的破灭。”小艇们飞速地后撤,就像是一片散开的虫群。
“快看吧,”鲁斯说。
横跨整座庞大的平台,融化的金属火光四射,形成了一个黄色的十字架。拖船的引擎点燃了。它们耐心十足,就如同拖曳冰川般,将平台一分为四。微粒与碎片旋转着从裂缝处飞了出去,坠入了泰拉的重力井,大气层里满是转瞬即逝的火花。防空的大炮也开火了,摧毁了那些比较危险的碎片。
“我无法否定这些拆除工作,”狼王轻声说道。“人造卫星被推向它们所环绕的世界,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了。这样对地面的冲击比任何炸弹都更具破坏性。在诸神陨落之时,上界将会崩塌,万物皆会灭亡。这就是世界末日。我看见了,我也明白了,这场梦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天堂之梦已经万劫不复了。”
“这里不是上界,”科瓦说。“此时此地是无法重塑来世的。”
鲁斯狠狠地看了科瓦一眼,他的嘴唇弯了起来,露出了尖牙。“别这么不解风情。这不是你的风格。我正诗兴大发呢,支离破碎者,”鲁斯说,他的话语在胸膛里隆隆作响,就和掠食者的低吼一样深邃。“在我永别父亲的世界之前,请多给我一些感伤的空间。”
小艇们又返回了。它们先前的组织度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它们疯狂地进食着平台的各个部分。
“秃鹫正享用着马鲸的尸体,它膨胀着,被浪花所冲刷。”鲁斯说,陷入了吟游诗人的韵律,“血腥的道路出现在海洋里,骨肉的盛宴引来怪物参加。”
“更糟糕的怪兽早已到来,”科瓦说。
鲁斯和科瓦就这样注视着小艇把利莫里亚撕成了碎片,又叼着金属的残羹冷炙喂给了指挥着它们的大型驳船。这些船就是星海的乌鸦,厄运的先兆,虚空战场的拾荒者。它们为数众多。它们辛勤多劳,但是这座平台就如同一颗卫星般宏伟而宽阔。而它们就像是一群蚊蚋,正企图吸干汪洋大海。
“这得花上个几周,”鲁斯低语着。“他们的时间不够了。多恩从几年前就开始巩固星系的防御了。为什么他要把这件事留到现在?”
“这是个大工程,”科瓦说。“您的兄弟也需要资源。”鲁斯耸耸肩。“也许吧。”
在利莫里亚周围,泰拉上其他的漂浮大陆也被拆毁了,它们也在重复着这一过程。罗迪尼亚的外环在几天前就已经被移除了,其中心也被推到了高层轨道进行分离。至于冈达瓦纳,它的分割工作已经结束,早就被运走了。在高阿拉伯和上巴西的前后左右,无数闪烁的珍珠被泼洒了下来,成排的飞船疏散着里面的人口,而机械教的拆除履带车辆则正在其表面快速移动,准备进行拆卸。
一件又一件地,泰拉的金属外衣被剥落了下来,只留下了她年迈的赤身裸体,在寒冷的太空里瑟瑟发抖。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声突然响了起来,鲁斯的视线只得不情愿地从贫瘠的泰拉上移开了。
“让瓦尔多进来,然后。我们且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我敢拿蜜酒打赌,他也是来警告我的。人们好像都很喜欢这么干。就是警告我。泰拉上尽是些妇人之辈,他们整天抹着眼泪,都能用来洗手了。”
科瓦耸了耸肩。
有许多扇门通向这个走廊。在科瓦身边站着一对双胞胎护卫,他们披挂着白骨颜色的盔甲,身上遍布着保护符文和狼形护身符。
其中一个人从门里挤了出去。它的尺寸只适合那些在低重力下长大的奴仆进出,并不适合军团士兵的身材,然而他的动作却非常隐蔽,盔甲没有一处碰到了门口。
过了一会,瓦尔多举步维艰地走了进来,金色的盔甲撞在了门洞两边,铿锵作响。
“鲁斯大人,”瓦尔多说。
“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嘛,”狼王说。一股危险的幽默感钻进了他的眼睛,闪烁着霜刃般的寒光。“要是我再诚实一点的话,我会说我很喜欢看到你吃瘪。要是你在普洛斯佩罗战役之后没有丢下我们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一头钻进那片该死的星云了。”
瓦尔多也来到了原体身边,向着窗外望去。他的盔甲明光锃亮,上面散发着刚涂抹的圣油的芳香,然而他那张冷漠的脸庞却异常苍白,好像最近没有照过自然光似的,他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但是并没有成功。
“要是我再无礼一点的话,我会说你为什么偏偏要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瓦尔多说。
“躲,你是这么说的吗?”鲁斯说。
“要是我再无礼一点的话,”瓦尔多说。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独处一阵子,”鲁斯和蔼地说。“我不太擅长处理那些事。”
“你一直说想要见我。”
“我是说过想要见你,不过那是我还在泰拉上时候。我现在就要离开了。现在见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抱歉,大人,这场战争——”
“你也可以补偿一下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当时去哪了,”鲁斯说,“还有,我父亲为什么还不找我谈话。”
瓦尔多看上去很为难。鲁斯则环抱起了胳膊。他眼里的戏谑消失无踪,比熄灭的灯光逝去得还要迅速。
“请原谅头狼,他今天幽默过头了,”科瓦低声说道。
“能替我说话的只有我的举止,科瓦。”鲁斯的体型似乎膨胀了起来。在物理层面上,他并没有占据更多的空间,然而同时,在这条废弃的走廊里,他在众人的脑海里却变得巨大无比。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块重物,正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之上,就像是刽子手的战斧悬在了最高点,只要一瞬间即可挥下,或者是一头熊匍匐在洞口,发出了湿热的鼻息。他就是恐惧。他就是笑颜背后的死亡。要直面这样的恐怖,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
瓦尔多看起来有些不安,但至少还保持着风度。“大人,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必须遵守帝皇本人的命令,不能说出这些事情。你的父亲现在很忙。马卡多肯定也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啊,我还觉得从你这里能得到比马卡多更直截了当的答案呢。他一直都那么巧舌如簧。多恩也不肯告诉我,他一定知情。”鲁斯冲着瓦尔多吸了吸鼻子。“你当时在战斗。我还是能辨别出来的。你们都参加了。自从我回到这里,我在皇宫里看到的禁军总共还没有一打。”
“战场在哪里?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不能说,大人,”瓦尔多说。“我很抱歉。”
“那至少要告诉我你们赢了没有。”
瓦尔多却只是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那好吧。”鲁斯用力地耸耸肩。“我不管了。毕竟我们都是按照帝皇的意志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