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提欧克从来不敢如此彻底地打开管道。房间在颤抖。石头吱吱作响。墙壁上的绿色光斑正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频率,激烈的闪烁着。
“准备好了吗,大人,您必须走上前来。这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一样简单。”
他的一名黑甲卫想要先离开,但克洛许拦住了他。“等等。”他从战利品链上取下一颗颅骨,将它扔向指挥甲板。它在肮脏的舷墙上碎成碎片。
“你没有说谎,丹提欧克。”克洛许说。“着实令人印象深刻。斯科莱沃克,你也过来。你们其余人留在这里。完事后,我们会给你们夜幕号舰队的坐标。准备返回你们的船并出发去会合。”
“做好传送的准备。”丹提欧克说。地震震动了房间。火花从队列中的控制台中迸发出来。“无需感到意外。距离如此远的传送本来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请务必要快!”
克洛许示意他的人上前。
丹提欧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并不迷信,不认同火星机械教徒的奇特信条。他是最纯粹的科学家。但现在他在心底无声地祈祷着。
首要地点阿尔法震动着。夜幕号的形象套着明亮的能量光环。
那个叫斯科莱沃克的人转身看着他,随着黎明的光芒倾泻到首要地点阿尔法和尖叫的山峰时,曙光也照在他的脸上。
“不!去阻止他,拦住他!这是个圈套!”
当金光洒满房间时,凯伦德瓦正在龙门架上战斗。在机器上方的高处作战的两方都在这辉光下步履蹒跚,但午夜领主受到的影响更严重,有几个人倒了下去。
凯伦德瓦挣扎着睁开眼睛。半盲的他将正在与他战斗的战士向后踢倒,斧头猛地将他的胳膊齐肘剁下。凯伦德瓦一脚踩碎倒下的星际战士的头盔,使他昏了过去。自动感应器发哔哔作响,他的目镜几乎变得不透明。他的眼里依然淌着泪水;光线带来的痛苦几乎难以忍受。他们输了。他们不得不撤退。
“凯伦基尔!”他喊道,一边在机舱地板上寻找他的兄弟。他很快就找到了他,后者正在与极限战士连长决斗。
透过金光,他所看到的让他惊骇不已。
他的兄弟被附身了。
他觉察到有一个生物趴伏着克伦基尔的后背。细长的、多节的腿缠绕在他的护胫上,它在他的背包上弓着身子,它的头靠在他的身上,长长的鼻子伸出了他的肩膀。轻薄的嘴唇贴在凯伦基尔的耳边,低语着凯伦德瓦永远不想听到的秘密……
若隐若现的野兽似乎正在爬进他长兄的体内。它的四肢有一半没入了凯伦基尔的躯干中。病态的肉体在他的盔甲上摊开,试图包裹住它。这个虚无的生物看上去是如此真切。它在为他的长兄提供助力,因为凯伦基尔战斗时没有受到光的影响。极限战士连长躺在地上,一手遮住双眼,一手举起动力剑抵挡凯伦基尔一下又一下的劈砍。他彻底弃剑术于不顾,而是盲目地砍向连长的剑。每一次触碰都会激发出爆裂声,并从刀刃上散发出一股不自然的光芒。
量子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震耳欲聋,一种悸动的噪音,驱赶走了其它所有声音。
“凯伦基尔!”他再次喊道。引擎声太大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凯伦德瓦跑向楼梯,把面前的午夜领主和极限战士都撞到一边。
这个生物正在侵入他兄弟的体内。他必须把它从它身上除掉。他听说过亚空间实体侵占在被选中的怀言者体内,但他们是自愿这样卑躬屈膝的。他的长兄对这种软弱也只有不屑一顾。
剑。该死的斯科莱沃克。那把剑!
他一斧取走一名极限战士的首级,把他的无头尸体推到栏杆边,纵身跃下楼梯。如果他能从他长兄手中夺走这把剑,或许就能拯救他。
凯伦德瓦跃过机舱地板,扑向凯伦基尔,抓住他的肩膀。当他触摸到恶魔时,他缩了回去,但他触碰不到它。它穿过他的盔甲,就像是形体不存在一般。尽管如此,这非人之物还是转过它那难以言状的头颅,对他连声嘶吼。
光事件趋于平缓,大厅的照明同样变得柔和。极限战士恢复得更快,而更多的午夜领主倒毙。战斗对午夜领主极为不利,可凯伦德瓦和凯伦基尔却在己方战友接连丧命之时陷入争斗。
“剑,兄弟,松开那把剑!”凯伦德瓦抓住他兄弟的手腕,试图扳开手指,但手指死命缠在剑柄上,无法松开。
凯伦基尔咆哮着。他的双眼变作金红两色,长着斑翳,这双已不属于只能看见黑暗。他将凯伦德瓦扔了出去。凯伦基尔一直是两兄弟中的强者,更何况现在。凯伦德瓦飞过半空,撞在异形机器的侧面。他的盔甲凹陷,体内像是有东西塌陷了。鲜血涌进他的嘴里。
“我会杀了你,人类。”凯伦基尔用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说道。
极限战士连长站了起来。光线逐渐消失,像是滩涂的水洼一样一滩一滩地聚在角落。石块还在吸走这些光,光斑越来越小。
在凯伦德瓦身后,机器的歌声愈发嘹亮,轰鸣声震动了整座山。
凯伦基尔冲向船长。其他极限战士正在介入决斗。午夜领主所剩无几。爆矢击中了凯伦基尔,但被骑跨在他背上的恶魔尽数吞没。
“我见识过你这种货色!”连长喊道。他有一张高贵的面庞,凯伦德瓦想,像那些在诺斯特拉莫迫害和利用他们的恶人一样高贵而轻蔑。一张出生时含着金汤勺的脸。他自封自己为美德的典范。“我见识过被亚空间生物感染机器和人!我与这些污秽势不两立。休想玷污这里,休想玷污奥特拉玛!”
连长毫不畏惧地向前挺身。凯伦基尔挥剑迎击。剑扭曲变形,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样貌。他看着他的兄弟拿着一把普通的剑;他看见一个畸形的物体蠕动着钻入了凯伦基尔的身体,剑刃长到难以置信,正滴着血。
两剑相遇时的爆炸使对决的二人都退了几步。极限战士的处境更糟,他被原地掀翻,撞在了露在发动机侧面的粗壮电缆的金属外壳。凯伦基尔的脚向后滑过石地,他抗住了爆炸的冲击力。痛苦的光芒在他周围燃烧,一种腐败的病态气息。更多的极限战士来了。
“凯伦基尔!别去管他。我们必须要走了!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被附身的军团士兵转身向他伸出一只爪子。“兄弟,”恶魔的声音说,“拖拖拉拉的,他为了保护你付出了这么多。看看你自己,你算得上什么!”
他脑海中充斥着令人无力的画面,不由得跪倒在地,痛苦地尖叫。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软弱的男孩,永远只会在兄长背后拖累他,让他做出可怕的行径来保护弟弟。是他的错,是他把他的兄弟变成了怪物。是他的错!如果不是凯伦德瓦……
不。
他不会屈服。他不会死,不会就这样死去。
“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刽子手啐了一口。“死在诺斯特拉莫!”他再度站立,以顽强的毅力将恶魔从脑海中驱逐。
凯伦基尔逼近了倒下的连长。极限战士丢掉了佩剑,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他挣扎着坐下,面前的凯伦基尔正高居斯科莱沃克所赠的诅咒之剑。
“以你之命,换我无缺,卢克莱修斯·科尔沃!一份献给我主人的大礼!死罢!血溅凡尘罢!”凯伦德瓦正在变成的生物嚎叫道。凯伦德瓦现在不需要法罗斯的光线就能看到恶魔。它大部分已经埋入他的兄弟躯体内,寄生在他的灵魂中。
凯伦德瓦一生中认识许多凯伦基尔。兄长、保护者、战友、朋友、凶手……如今都与那个威胁极限战士的人无缘了。
他知道他必须做什么。
他用颤抖的双手,将斧头高高举过头顶,重劈在那个曾经是他兄弟的东西搏动的后背上。武器的能量场雷鸣般轰鸣,深深地切入了他兄弟的能量背包。内部损坏的机器冒出滚滚浓烟。
凯伦基尔发出了一声尖叫。他身上的亚空间生物剧烈地痉挛着,从他的后背爬起。凯伦德瓦抽出斧头,再次举起,斧刃深深埋入劈他兄弟的躯干里。凯伦基尔转身跪倒在地。他抬头看着凯伦德瓦,眨了眨眼。
恶魔的眼睛消失了,他自己的眼睛现在盯着凯伦德瓦的斧头。
“兄弟?”他说,怒火中烧而又困惑不已。“为什么害我?”
“结束了,凯伦基尔,你自由了。斯科莱沃克背叛了你。”
“你?你管这叫自由?你夺走了我的力量!”凯伦基尔咆哮道。“你一直那么软弱,弟弟。我早就应该抛下你不管。现在就该杀了你,弥补我的过错。”
凯伦德瓦摇摇头。他原初的心脏停止了搏动。他的次要心脏像是依偎在它旁边的可憎之物,维持了他业已放弃的生命。是这份力量让他看上去像是活着的。科兹是对的。宇宙麻木、无情而残忍。不再有希望了。
“不,兄弟。”他说,嗓音轻微到无法盖过灯塔的尖啸。“我们很早之前就都死去了。”
凯伦德瓦用尽全力挥动斧头。锋利的斧刃扫过凯伦基尔背包的排气口。排气口,以及接着是凯伦基尔的首级,掉落在地。
血在凯伦德瓦的脚边汇集。极限战士连长瞪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紧紧抓住他盔甲上泛着血光的裂口。他手里握着一把爆弹手枪。
凯伦德瓦直挺挺地站着,扔掉了斧头。
“叛徒。”连长说。
三发爆弹命中了凯伦德瓦的胸膛。极限战士随他们的领袖一同扣下了扳机。十几发爆矢同时击中了他。他们轰碎了他的盔甲。质爆弹的爆炸彼此相隔几毫秒。他们抹去了他的血肉,凯伦德瓦再也感觉不到自身了。
刽子手倒下了。他的尸体,满是残破的金属和肉沫,伏在另一具尸体上。科尔沃放下枪,手按住胸甲的裂缝。血液的流速在变缓,但疼痛依然挥之不去。当他的手下过来搀扶他时,他没办法让他们走开。
“剑,”他沙哑地说,“必须摧毁它。”
“什么剑?”有人问道。
“去找!”
他的手下在金光下对着被屠杀的午夜领主一通翻找。“这里什么都没有,大人。”
“不可能。”科尔沃说。怎么不可能?他在过去的几年里见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异形引擎的音调正在拔高,变为悸动着的轰鸣,次声波抓挠着他的伤口。“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将他的通讯器调到最大,以便让他人听到。
技术军士科瑞勒斯从一排机械神教机器上抬起头。“超载。随着光事件的进行,引擎的损耗呈指数级增长。”
科尔沃推开搀扶他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这些刻度盘了显示功率消耗。您看它们已经入不敷出了。据我所知,这些机器用作异形引擎的调速器,决定可以使用多少能量。光事件已经透支了它们。这些改装是为了充当调节器,平衡能量消耗。大多数这种机械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允许安全地释放多余的能量,以便进行定向操作。现在有人在操作,但却刻意不加以节制。”
“它们达到最大值时会发生什么?”科尔沃说。
“正如我在火星上的导师所言,连长,欧姆弥赛亚行事暗藏玄机。原动力的奥秘,电路的正负轮回。切莫妄为。”
“你不知道。”
“不。这就是他们言中之意。”
“如果我们继续这个计划呢?”
“这些是制动器。如果我们在光事件期间将其完全移除……”技术军士耸了耸肩。他的伺服臂模仿了这个动作。
“给我一个理论,科瑞勒斯。”
“机械教设备的破坏将使灯塔无法运行,直到它们按照计划被更换,但存在风险——我计算出的数据百分之四十五——如果我们完全消除它们的缓和影响,我们可能会损坏它无法修复在这个关头。技术军士冒险道。
科尔沃紧要牙关。他尝到了嘴里的血味。“我不会就这么摧毁法罗斯。如果我必须,必须的话,但目前我们的目标仍然只是削弱它。”他环顾了首要地点超限的入口,现在大厅的漫射照明中有更亮的形状。“只有我们了。设置远程引爆。当——如果——这个光事件结束并且我们对当前的实际情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我们将执行原先的命令。”
引擎轰鸣。从他们的插槽中散发出愈发强烈的绿光。一道道电弧划在引擎上跃动。
“我可以建议我们在安全距离内等待吗,大人?”科瑞勒斯在喧嚣中大声喊道。
“这正合我意,科瑞勒斯兄弟。多远?”
“你的理论和我的一样出色,连长,但我们现在必须走了!”
斯科莱沃克的警告已是为时已晚。他从旁边的战士手里夺走出一把爆弹枪开火,但爆弹没有射中目标。它们先是速度减缓,被从主要地点阿尔法和夜幕号之间的界面发出的力量牵引。它们停在原位,推进剂无用地咆哮着,直到烧尽,末端发出微光。
一种奇怪的寂静降临了。丹提欧克充满仇恨的眼神冰冷而严厉。整座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之后,灯塔吹响了末日到来的号角。
房间内的爆矢突然射往夜幕号。办公桌上的设备被掀飞。羊皮纸和数据板纷纷卷起,被卷入通往夜幕号指挥甲板的发光的空洞中。
克洛许顿感大事不妙。他大声命令举枪,可没有人听到。他的一名黑甲卫保镖转身就要逃跑。他刚抬起一只脚,就被吸了起来,连带撞翻了另外两人。三人都被场域捕获。他们飞旋着,被异形机器施加在身躯的巨大能量鞭笞抽打、扭曲揉压、折断四肢。丹提欧克的椅子底座上被撕下,在地板翻滚了一阵,穿过了界面。
调谐台周围的其他午夜领主尖叫着被吸入光中。夜幕号的画面变成了一个狭窄的圆圈,被不受约束的异形能量的咆哮漩涡所吞没。电弧劈入房间,将触及到的军团士兵炸得血肉横飞。
量子脉冲达到了尖啸的顶点。
首要地点阿尔法的岩石发出绿光。残余的午夜领主们纷纷惨叫,他们敏感的双眼被烧蚀,耳膜也被装置的轰鸣声震穿。
山上的每一个洞口回响回想着号角声。峰顶周围环绕绿色的光晕。法罗斯山震动着,它的量子引擎的全部能量今朝被悉数释放。
能量流过丹提欧克,撕裂着他的身体结构。它的匆忙令人振奋。他的痛苦被遗忘了,即使他知道他正在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分解。帝国机器徒劳地发出警告。一个接一个的控制台在重压下失效,往黑色的地板上洒下弹跳的火花。电缆起火。金属熔化。
山在颤抖。
黑色山石碎裂的巨响响彻走廊。外面,巨大的悬崖崩塌,碎块咆哮着落入低处。
泼拉克斯被光束牵引着,带刺的镣铐咬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防止他被吸入墙壁上的奇点。他从心架上站起,鲜血从他身上流了出来。
“丹提欧克!停下!停下!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他的话淹没在山峦的轰鸣声中。它再次响起,比最宏伟的泰坦的号角还要嘹亮。
丹提欧克升到空中,伸出双臂,周身萦绕着绿光。
最后的午夜领主们被吸走,在场域的边缘被揉成碎片,被电弧劈倒或撞到阿尔法主要位置的墙壁上。那些撞上漩涡的人还剩下腿脚露在外面。斯科莱沃克抓住机会一头扎了进去。
于是就只剩下克洛许了。
夜幅议会领主俯身进入风暴,低头,奋力地用他强大的终结者护甲迈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迈出了整整三步,咬紧牙关,黑眼睛在灯塔的金光中眯起。
被无拘无束的能量的摇曳微光所包围,丹提欧克在空中转向波拉克斯。他最后一次看着他朋友的眼睛,然后垂下了头。
然后他转身回到漩涡光中,咆哮着说出他的痛苦,他需要看到强占了法罗斯的午夜领主走向末路。
克洛许被吸离了地面。他的手指对着地板一通乱抓。
他被吸入了炽热的场域,他口中尖叫的凄厉程度足以和灯塔的相媲美。
波拉克斯闭上了眼睛。
首要地点阿尔法发生了爆炸。波拉克斯从刑架上被甩飞,以摧经断骨之力猛撞在远处的墙壁。房间里的每台机器同时爆裂。
转眼间,灯光熄灭了。
巴拉巴斯·丹提欧克瘫倒在地,盔甲冒出青烟。他的头重重地磕在石地上,撞飞了他的面具。它在地板上咔哒作响,而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在千百年的岁月中,法罗斯的引擎第一次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