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巴尔推开王座。“鸣响警报!”他大吼道,将最昏沉的人从思想的沉闷浑浊中惊醒。“状态提升至金色,所有武器备战。”
一声宫开始响起,沉闷地响彻巨大的舰桥空间。照明变得昏暗,取而代之的是战斗灯光照亮通道。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占卜仪的冗长信息,战术屏幕上布满了来袭舰船的光点。
伊利亚看起来病恹恹的。即使是军团士兵本身的行动似乎也没那么笃定,虽然他们身上的装甲钢板没有泄露分毫。
“联系复生者。”朱巴尔下令,走向指挥台边缘,盯着下方的大群凡人。
“狩猎大师。”昔班的回复来的很迅速,仿佛已在预料之中。
“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兄弟。”朱巴尔告诉他。“你能帮我争取一些吗?”
“听从你的号令。”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附近范围的感应仪显示昔班率领的快速攻击部队冲出主舰队向前方疾驰,目标是拦截那些仍在迟缓靠近的信号。
在那之后,剩下所能做的只有布设主力防御网,将重型战舰置于能够造成最大伤害的位置。
“那么他们来了,斯祖。”朱巴尔说,看着图像屏幕上行进的信号光点。
将军点头。
“是的。”她说,她脆弱的面孔带着不祥的征兆。“他们来了。”
落得一人独处是愚蠢的。他旧日训练的每一部分都尖叫着让他保持在他人视线范围之内,但那时他的思维被其他事物笼罩–血肉变异现在更加严重了,那种蔓延全身的瘙痒起初只是令人烦躁,现在已几乎令人发狂。他需要不断前进,只为阻止那影响彻底吞没他。伸展四肢,强迫它们按照惯常方式行动,似乎成了他能够阻止恶疾彻底扩散的唯一方法。
他在行进中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真言。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周围,他所经之处被黑暗笼罩,偶有阴影从他头盔照出的光亮中一闪而过。
向下走有帮助。远离指挥室的每一步都使疼痛略有缓解。开始他还能听到他的兄弟们行动的砰砰声,那是他们在甲板上搜索生命信号,但现在这些声音也消失了。他周围的走廊几乎一片寂静,如同坟墓般的安静只被空间站更深处结构传来的模糊的敲击声和滴答声打破。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他的感官开始回归。血液和身体组织上的压力逐渐减轻,嘶嘶的声音逐渐消退。
艾维达停下来看向他的周围。他肯定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墙壁是一种不同的风格–几乎像是有机物,虽然仍是雕刻在坚硬的黑色钢铁上,整个黑色琉璃削凿使用的那种黑色钢铁。他身处在一个圆形的房间,屋顶是郁金香形状。每面墙板上都装饰着几何图形,纵横交错的力量线条叠加着、均匀分割着。
他能听到一声低沉遥远的怒吼,如同翻滚的潮水,从下方传来。
下方是裂谷旋转的地方。下方是进入深渊的风暴眼。
他伸手扶墙稳住自己。墙壁摸上去感觉潮湿–他带着装甲手套本不可能感觉到。
在房间的中心是一个升起的八角形平台,雕刻成如同一群蛇一样扭曲的形状。它的表面被抛光得极有光泽。当看向它时,他能听见自己盔甲中传来的呼吸声,沉闷而急促。
“也速该。”他刺耳的声音掠过通讯频道。没有任何回应。“也速该。”他再次尝试。
他感到头晕。落得一人独处是愚蠢的。然而,他也曾一人独处了很长时间。即使是在他们将他带离提兹卡的废墟后,他也始终没有完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失去真正的战斗兄弟们的陪伴,失去曾经与他一同愉悦地交谈、学习、研究的那些学者们,孤独已是默认的宿命,。
在那场地狱业火到来之前,他曾有一只守护灵,伊安奈乌斯(Ianaius)[3]。那个智慧生物不时出现在他身边,一个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虽然在他从卡立斯通(Kalliston)到普罗斯佩罗那段宿命般的旅途中它一直未曾现身。那对他来说从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在那之后的几年中,他从未试图召唤它,但直到刚才,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怀念它透明的身影带来的微弱的温暖。
他向平台移动,然后重重的靠在上面,将他的手掌紧贴在潮湿的石头上。如果继续靠着,靠着,靠着,他可能会向前倾倒,头朝下跌进去。可能那时候表面就会裂开,而他将会融入其下的物质中,成为空间站骨架的一部分。可能那时永恒的痛苦便会终止,被墨黑的液体冷却。可能他自己会成为守护灵,一个折磨人们梦境世界的扭曲幻象。
“我本该与狼群们战斗。”他大声喘息。“我本该阻止他们亵渎那片圣地。”
在他的面具与平台表面之间的空气颤抖着。他的手指仿佛正陷入石头中。他眨了几次眼,努力将自己推开,但失败了。
下方,很远的下方,裂谷旋转着。它在听觉的边缘咆哮着。潮水翻滚着泡沫。
事情开始改变。他感到每一块肌肉都变得温暖。他眯起眼睛,前方的视线模糊而动摇。
那里有一个世界,黑暗,被不同颜色的闪电抽打着。那里有一座塔,超越物理范围的巨大,冲破星球地壳如同迸发而出的箭头。他看到智慧生物们在星光之中舞蹈,吐出奥秘的碎片如同说出笑话。下方的土地沸腾着、变化着,随着每一次迅速的日出变化为某种新的事物,某种备受折磨的事物。
正当他想要从中抽离,一种可怕的恐怖抓住了他的胃,揉捏着它,令他再次感到寒冷。
下方,裂谷旋转着。
他看到有着蓝宝石船首与青铜侧翼的舰队从亚空间驶出,在高塔上空徘徊。他看到披着长袍的身影从船上走出,在塔底成群结队地乱转。他看到智慧生物如同天使一样在夜空中汇聚,被塔吸引。这座塔便是一切。他无法将自己的双眼从它上面移开。他的头浸没地更深了。
他活不了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倒影–破碎,如同一整屋镜子反射出的影像。面孔被从不同方向凝视着,透过许多水晶镜片的琢面而朦胧不清,敌对的、无意识的、如同他自己一样困惑而迷失的。所有图像都有着这只独眼–在一些脸孔上,带着环绕的火焰,在另一张面孔上,是一个悲伤的人类眼球,在其他面孔上,是一个恶魔般的癫狂的坑洞。
他活不了了。
他的兄弟们在这个世界上,穿越闪电照亮的地表,向着黑色之门朝圣。
“不。”他大声喘息着,他的头沉地更深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们仍穿着猩红色的战斗盔甲和天蓝色的长袍,拿着顶部是蛇头、昆虫或鸟喙的法杖。他们彼此交谈,神情哀伤、怨恨,接着他们抬头看向天空,寻找他们突然变异的源头。
“我本该知道的。我本该感觉到的。”
那破碎的神不在他们中间。他只存在于那倒影中,在梦境中,在汇聚的尘埃中。他们没看到他,没完全看到。他们在工作。他们在学习。他们中的一员现在正带领着其他人。他的盔甲是最熟悉的,带着渡鸦的标志,如同他过去作为圣堂魔法师[4]时一样华美,他曾是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一个。
“不,你无法治愈它。”艾维达发现自己绝望地说。“不,不能用那种方法。不要尝试那种方法。”
他伸出手去,仿佛他能将那些身形从魔咒的世界之中拉出来,将他们带回虚空之中。但当他这样做时,图像被切开,化为碎片盘旋散去。
在那之上出现了另一个景象,更加寒冷,更加遥远。
他看到由上百万世界组成的星系。他看到巨大的舰队在黑暗之中穿梭,船身被岁月锈蚀成黑色,等离子引擎向虚空泄露着有毒的污物。他看到工厂排放的烟尘在雨灰色的天空翻滚。他看到数十亿蜷缩着的凡人,向着巨大的教堂行进,仿佛从咧嘴大笑的口中进入巨胃一般,教堂中狂热的赞美诗颂唱者一个束缚在痛苦引擎残骸上的骷髅面孔的尸体。他看到书籍被焚毁、被贬斥,被扔到巨大的火堆之上,即使搭载人们穿越星海的古老载具因缺少知识而步履蹒跚。他看到折磨、恐惧、绝望、无尽的碾压、磨损、繁重的劳动、异形聚集的恐怖力量,以及在那一切之下,人类思想最幽深之处传来的咯咯的大笑声。。。
他属于黑鸦学派,等级是预言者。这和其他幻象只是变换空间不同。这是遥远未来的幻象,一个他周围所有灵魂努力建造出的未来。
“不。”他低语着,将自己推开。
下方,裂谷翻腾着。
他挣扎着喘息。他踉踉跄跄地离开平台,双手甩干附在上面的液体。他不小心撞在墙上,头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接着他不知如何迷茫蹒跚着回到了入口。幻象遮蔽他的思想,驱逐血肉变异的恐惧,驱逐一切。
“不是这个。”他脱口而出,踉踉跄跄地撞进另一面墙,摇摇晃晃地退开,如同一个醉鬼一样蹒跚前行。
他离开得越远,行进就变得越容易。他的视线清晰起来。他看到他面前的阴影,墨色的、倾斜的。身体的热度消退,回复到废弃空间站虚空中的寒冷。
他瘫倒下去,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需要找到可汗,或者也速该,或者一名怯薛。他需要离开空间站。他们所有人都需要。这里所剩的只有亚空间,这枚剧毒,这一切腐败的核心,从长长的圆柱中泄露而出,将他们的灵魂污染成黑色。
他还活着。
这一认知令他想要大声尖叫。所有的确定性与所有的忠诚都已消失。他能被找到吗?活下来令他付出了什么代价?还有其他人,其他人。。。
他们都还活着。
那太多了。
他再次动身,努力站起来,动作更快。黑暗压向他,扼住他头盔发出的浅淡光线,试图令他窒息。
他继续移动。他继续前行。
下方,亚空间在黑暗之中翻滚,如永恒一般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