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仆役们的主人大喊。凡人战士趴在地上。军团战士岔开双脚。最后的扑通声音，是磁力鞋底锁定在甲板上的咔哒声响；随后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铁血号撞上钢铁辉煌号，世界颠覆。
战舰相撞，佩图拉博是少数几个还能甲板上保持站立的人之一。从头到尾，整艘飞船都在颤抖；它的撞角撞上了钢铁辉煌号虚弱的舯部，将其劈成两半。军团战士们被撞击力从脚下撕裂，仆役们被甩到了工作台上。机仆们因感官过载而抽搐、死亡。甲板上飘荡着熟肉的香味，他们的电子元件都烧焦了。
熊熊燃烧的金属和瞬间冻结的大气遮蔽了全息图像。一张死去仆役的脸粘上了一个舰首附近的图像传送镜头，那张脸旋转着，惊恐不已；图像放大后惨不忍睹。
铁血号已经通过。
“预备，时间荡波冲击！所有人做好准备！”佩图拉博发出指令道。
“一分三秒，”机仆答道。
根据他的计算，荡波已经袭击了星际战士舰队的尾随舰船。
“给我舰尾视野！”佩图拉博命令。“让我看看我的舰队。”
一个像船帆那样大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颗粒状的后视图，它被铁血号自己的引擎耀光照得半边发白。
钢铁勇士的战舰正在行驶，引擎以最大功率燃烧。时间荡波将它们整个倾斜，就像被掀起的毯子上、物体滑落。那些落在后方的舰船被痛苦的黑暗吞没。最尾部的舰船化为燃烧的碎片。接着的一艘在瞬间就老化了百万年，船体被明显腐蚀、引擎的光芒死去，直到它变成一艘皱巴巴、锈渣渣的残骸。
时间荡波继续贯穿星际战士舰队，几秒钟内，舰船损毁、船员老化、归于尘土。
其影响难以推测。一些舰船似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后加速、直至消失。还有一些则化为一阵解离的粒子雨。然而，其结果总是相同：死亡，更多的死亡。通讯中充斥着尖叫，还有从迅速衰老的喉间发出的绝望呼援。
“距离冲击还有二十秒，”机仆嗡嗡作响。
“再快点！”佩图拉博大叫。
“铁血号正以最大速度前进，大人，”被包裹的舰长喃喃道。
在不同的共振中，舰船再度震颤。荡波的外围扰动深入战舰构造，撩拨其原子结构，时间崩解扰乱了将原子结合在一起的力量。
“冲击……冲击……冲击……”机仆嗡哼着。
时空结构的涟漪从铁血号下方掠过，它翻滚向前。杂七杂八的警报鸣响。金属尖叫。机器爆炸。时间在混乱的漩涡中飞跑。一排机仆老化了，皮肤枯萎、部件褪色，而他们旁边的一组却安然无恙。
飞船的不同部分被强行跳转到了不同的参考系，物质在时间上以秒为单位发生位移，产生了爆炸性的结果。星际战士们倒下，装甲板片散落一地，尘土与枯骨碎屑从其中倾泻而出。
一名机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曾经的人类模样；他剥下机械组件、站在那里、毫发无伤，他重生的面容因震惊而疯狂。有的船员消失了。其他的则倒在一团漆黑的碳埃之中。
人类的感官并非为如此剧烈的现实动荡而设计，人们倒地呕吐。佩图拉博努力保持头脑清醒，世界的律条已倾覆。各项事件跳出了序次。衰老之痛在他的骨中盛放。
荡波过去了。舰船颤抖，就好像它也病病殃殃。火焰在各处肆虐。无人值守的通讯单元咆哮着损坏报告。高耸顶棚的一部分轰然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他的所有船员中，只有佩图拉博一人仍然站立。凡人在呻吟，火花四溅的工作站里传出老人的衰微哭泣。在某个地方，一个孩子在哭号。
“舰长，”他开口。没有回应。
佩图拉博走到包裹那人的金属刑架之前。腐臭的物质从仪器上滴落。其中是一颗裸露的头骨，湿漉漉的，闪闪发亮。
他试着直连舰船的沉思者，迎接他的却是一堆乱码。
“给我全息图，图显屏幕，随便什么！”佩图拉博大喊大叫。“我必须看见我的船！”
“遵……遵……遵命，”一个失灵的机仆呻吟着。破碎的色带投影仪在全息坑中噼啪作响，一行一行地绘制出此区域的视图。
古甘已是一片狼藉。碎屑云拖曳至高轨道。一个巨大的火山口、直径数百公里，在赫鲁德的主巢城原址沸腾。陨石撞击地表，闪光不断。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
然而，与星系核心的变化相比，这颗行星的变化微不足道。那颗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星航编号的太阳，已经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从主序星加速进入恒星老年期。看来连恒星也无法逃脱赫鲁德的毁灭性影响。
时间荡波不应该这么快击中这颗恒星。佩图拉博已经不再尝试将通常的逻辑路径应用于赫鲁德及其对宇宙的影响；他觉得，倘若他是一个凡人，他的理解尝试会把他逼疯。
在短短的这么几分钟内，这颗恒星就从一颗黄色的小恒星、变成了一颗膨胀的红巨星。巨大的太阳耀斑懒洋洋地从赤道向外扩散，将一波波的光速粒子雨向他的舰队喷洒。
通讯中断。他还无法得知损失有多严重，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仁慈。第125远征舰队分散在至少一个天文单位、或者更大的空间中。舰船们歪歪斜斜，失去了动力。一艘巡洋舰在他的注视下炸成一个完美的光球。
铁血号的沉思者重新上线。机仆们恢复了意识；幸存的机械教修士忙忙碌碌，从一处赶到另一处。旗舰慢慢地恢复了功能。
佩图拉博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的废墟。
当他看到他的舰船被毁，他的士兵被无情抛弃、不得善终，他只能想到一件事——也许，他就不应该打这场该死的仗，当回想起来在尼凯亚上与弗里克斯那场骄傲无比的谈话时，他便不由得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
“吾主，丹提欧克大人回来了，你要不要召见他？”
就在佩图拉博因为自己面前目睹的这一切惨烈战况而不由得让自己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思绪时，此时一台机仆便上来了，带着一丝极为机械般的声音请示起来基因原体道。
“让他来吧，也是时候听听他的汇报了。”
听完机仆的话语，佩图拉博便不由得陷入一阵沉思，然后便缓缓地开口回应起来机仆道。
“遵命，吾主。”回应佩图拉博的是机仆那无比机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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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丹提欧克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他已经不再是佩图拉博将他派遣出去的那位年轻力壮的阿斯塔特了。
赫鲁德人的熵衰光线让这位曾经的战争铁匠老了整整三千岁，如果不是他身穿的这副动力甲内置的维生系统支撑着他的话，他几乎活不过来。
此时他缓缓走向佩图拉博的王座。而站在王座一旁的三叉戟们便也不由得用鄙视和怜悯交织的目光看着他。让这样一个弱者成为军团的一员，对他们的感情是一种侮辱；但他们也知道，在这场战争中，同样的命运很容易降临到他们头上。
而丹提欧克的脚步没有完全停下来，但也差不多了。他在通往原体王座的半路停下，身体因强忍剧烈的咳嗽而颤抖。痉挛过去后，他无法抑制地叹了口气。
佩图拉博愤怒地审视着他的战争铁匠，但看到他如此破碎，心中又涌起一丝怜悯。
“丹提欧克，你怎么了？”他询问。
“赫鲁德，”战争铁匠回答道。他原本平滑的声音已带着粗糙的边缘，犹如一把崩出豁口的刀。他走到了王座跟前。他跪下，俯首，艰难显著地。“大人，沃尔帕星峡已经失守，我失败了。”
原体对儿子的担忧一瞬间消失了。
“我把三个世界交付予你指挥，丹提欧克。你敢来这里告诉我，你让它们全部从你的指尖溜走了？”佩图拉博的怒吼让鸟儿们的轻柔咕咕声都静了下来。“数百万赫鲁德已经穿过了这个星系，然后你敢告诉我，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们逃脱？”
丹提欧克用手指笨拙地拨弄着锁扣，脱下头盔，抬起头来。看着这位战争铁匠满是皱纹的脸，佩图拉博顿住了。丹提奥克的头发已经稀疏到只剩几缕油腻的发丝，在长满老年斑的闪亮头皮上向后刮着。他头顶的皮肤紧绷绷的，面部的皮肤则从骨头上垂成垮袋。
泛黄的眼睛从复杂的皮肤褶皱中窥视，眼眶发紫。他的下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嘴唇薄到徒留一抹粉红的痕迹。在他的面容之下，头骨清晰可见，皮肤如同一块松垮垮的布料、覆着其下的可怕战利品。他身体因年龄而变得羸弱，但他的眼睛却闪耀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决心。
“看看我，您就会明白为什么，”丹提欧克说。“药剂师们认为我已经老了三千岁左右。显然，我们阿斯塔特军团并非功能上的不朽。”
佩图拉博发现自己很难直视他的战争铁匠。他发觉，这种肉体上的朽烂不堪入目。石头和铁都会腐朽，一切都会腐朽；但人体如此迅速的失能崩溃，这冒犯了他的秩序感。人类，在相当多的方面，堪称可鄙。
“其他人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但他们还是执行了命令，”原体说。“你被告知要守住星峡。但你没有。”
丹提欧克痛苦地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我做不到。虽然我们尽力了，但您的命令还是无法完成，辜负了您、让我遗憾倍至。若非赫鲁德开始这次迁徙，我本能轻松成功。”
“这个地方比我预想的更难以预测，”佩图拉博说。
丹提欧克咽了口唾沫，然后再次开口。他的唾液相当粘稠。“它们是可预测的。大人，我的一名小队长，佐兰，坚持要我考虑撤退。我拒绝听他的。您命令我们坚守，所以我们坚守。结果，我们失去了我大营的大部分兵力。第五十一舰队被击溃了。”
“你失败是因为你太弱了，”佩图拉博厌恶地说，他的声音冷若深空。
“是因为我拒绝屈服！”丹提欧克说。“尽管佐兰那样对我说话让我很生气，但我发现我也不得不带着类似的消息来见您、见我们的基因之父。放弃这场战役吧，大人。”
然后，在丹提欧克愤怒的喊出了这般话语之后，他——以及站在王座一旁的三叉戟们便也不由得露出一丝震惊的目光看着佩图拉博，因为佩图拉博并没有如同他们想象的一般当场出言反驳，而是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的、沉默着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苍老阿斯塔特。
“也许，我真的错了……丹提欧克，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你说的确实有那么一丝道理……”
“现在，我们该改变这场战役的态度了。”
在盯着自己面前那苍老不已的阿斯塔特看了许久之后，佩图拉博便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有些颇不情愿的开口回应起来道。
“令人出乎意料态度，吾主，我以为你会暴怒然后将我处决或者把我赶到根本不重要的地方。”
听到佩图拉博的这般话语，一直把心提到嗓子尖的丹提欧克以及旁观的三叉戟们便不由得稍稍的松了口气，然后他便缓缓地开口带着一丝嘲讽的神色回应起来自己的基因之父道。
“说真的，刚才在你那般直言不讳的嘲讽之语后，我第一时间确实想到过你说的这些举措——但在那刹那间，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惩戒说真话的劝谏之士。”
面对着丹提欧克这般带着一丝嘲讽语气的询问，佩图拉博便不由得冷哼一声，然后缓缓地开口回应起来他道。
“明智无比的选择，吾主。那么，我们应该怎么改变我们的计划？这些赫鲁德人该怎么处理？”
听着佩图拉博这般毫不客气的话语，丹提欧克却不由得微微的露出一丝微笑，他很确定自己的基因之父现在确实不想再打这场覆师无数的大战了。
“根据我的计算，这些赫鲁德人接下来的迁徙路线将会朝着巴尔的方向过去，让那些星语者通知一下圣吉列斯吧。”
“反正，我们已经在这里流了无数的鲜血，我们现在放这些赫鲁德人过去也不算对不起圣吉列斯他们了，让他们好好地处理这些赫鲁德人吧。”
面对着丹提欧克的询问，佩图拉博此时便也不由得有些不满的嘟囔起来。
“现在，这场惨烈的战役，哪怕是以灰色牲口出名的基斯里夫人，也已经无法承担了，我也承担不起继续驱使他们的后果。”
“就让我们回到基斯里夫好好地休整与补充新兵吧，让大家好好地休息——直到帝皇需要我们为止。”
听到丹提欧克的询问，佩图拉博便不由得转头环顾起来自己周围，看着自己面前那些带着对自己的畏惧之色的三叉戟以及其他的阿斯塔特们，他便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宣布道。
而听到佩图拉博这般有些服软的话语，在场的众人便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但很快他们脸上的惊讶之色便转而成为了那种死里逃生的喜悦之色。
“至于丹提欧克你，你虽然没能守住我要求你守住的地方，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今往后你就担任基斯里夫的摄政，具体负责整个基斯里夫星系的防御工作。”
“你已经不适合上前线了，但你那对于防御工事以及工业管理的诸多智慧仍然能让你发挥你应有的作用。”
此时，佩图拉博便不由得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丹提欧克，在斟酌了一会儿后，他便给出了对自己这个已经苍老无比的子嗣的决定。
“遵命，吾主。”
听到佩图拉博的这般命令之后，丹提欧克便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便缓缓地单膝跪地，神色严肃的开口回应起来自己的基因之父命令道。
“那么，现在让舰队开始向着基斯里夫回航，而在这一段时间内，我只想在我的图书馆里面静静地待着，不是紧急事态就不要来烦我！”
此时，佩图拉博再度转向自己面前的众人，然后极为严肃无比的开口宣布起来道。
“遵命，吾主！”
此时，在场的众人回应佩图拉博命令的话语里面也充满了快乐与惊喜的情绪——在场众人都未曾想到，他们的基因之父居然会选择如此明事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