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号,古甘星系,萨克’特拉达深渊
佩图拉博孤身站在次级战略室了无特色的钢铁球舱之中,它位于指挥甲板的高墙之上,向外敞开。其中央有一个讲台,四周用简单的钢栏围着。
从他所在的位置,他能观察到多层舰桥上发生的一切。机仆的合颂团层层叠叠,高高地围绕着舰长的讲台,就像露天剧场里背对舞台的观众。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讲台中心的舰长就是个小不点,镶嵌在船体的结构中。
巨型全息显示屏在甲板的旷空中旋转,完全听从佩图拉博指挥。只要他想,他可以去仔细检查传讯机僧对铁血号机械的维护工作,或对监督他的军团战士们在甲板上的全甲巡逻、执行武器库的远程摧毁任务。
但这些,他一个都没看。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远方。在旁观者看来,他像是被吓呆了,或者因为犹豫不决而瘫痪了。通过饰在他头骨上的输入电缆,多条数据流直接被输入到他的大脑皮层。
他的脑海中播放着从战舰上传来的上百条语音流,其中许多都带着他部下的惨叫。哀嚎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集中精力处理涌入他意识的数据,这些数据以各种可以想象到的形式展现了这场战斗的千姿百态。他把信息拆分开来,将其还原为最原始的形式。生与死都化为数字。没有模棱两可变量的位置。存在的整数在他脑海中起舞。
胜利是1,失败是0——这是他唯一在乎的结果。他的部下死于他们的决心。
通过他的链接,他亲历了舰队之死。一艘护航舰被熵束捕获,其时间场范围内的所有物质都被迫进入了恒定的基线温度状态。
原子分散。随着逃逸中子的放射性冲击,飞船崩溃,留下了一扇通往宇宙之死的短暂窗口。他大脑中的动物部分将接收到的信息赋予感觉,痛楚折磨着他。佩图拉博沉浸在痛苦之中,但他将其封锁。他的惊人才智横扫战场,指挥战舰游刃有余;他的灵魂却在百万种不同的刺激下燃烧。
当然,这儿没有观察口。指挥甲板的前半部分由空白的塑钢装甲板拼接而成,上面印有军团的咧嘴颅骨纹章。全息显示屏显示了古甘及其周围战争的真实影像,供他的部下观看。
第125远征舰队在赫鲁德星球周围排列,在进攻赫鲁德主要巢城之前负责初步轰炸。每天都有更多的赫鲁德抵达该星系。
大部分赫鲁德都从中穿了过去,但也有些留下来增援他们的首都世界。赫鲁德舰船以花瓣状的防御阵型悬挂在地下城的上方。
它们的战舰模糊不清,在层层变换的时间场背后几乎隐形。实弹撞击这些时空波阵面,以湮灭物质的明亮爆裂形式消失。只有激光束和新星炮——后者在舰船附近爆炸,以避免它们简单同类的命运——似乎能够穿透赫鲁德的神秘护盾。
几艘异形舰船毫无生气地漂流着,在它们衰竭的熵场中,火苗的燃烧之快堪称诡异。其他的舰船则不可动摇。就像时间本身一样,这些舰船是无法战胜之敌。时间射线从它们闪耀的武器泡罩中射出,笼罩住钢铁勇士的舰船,令它们在时间里顺流向前、直至万物消亡。
静滞战术效果很好——好过头了。情况发生了变化。赫鲁德的大逃亡被引发,而它们即使逃跑都不忘反击。
佩图拉博的侍从以他军团特有的冷静高效开展工作。然而,他们不像自己的主人那样,拥有无情的确定性;他们的目光仍会担忧地在伤亡人数上游离。他们为舰船死亡的明亮闪电分神失心。
铁血号在宏炮连绵不断的发射中颤抖着。闪烁的爆炸声响彻星球表面,在稀薄的大气层中散布着火环的同心圆。第四军团之怒似乎不足以稳定星际战士的心神。在这些残酷无情攻城大师的心识之中,对失败的恐惧再次昂起它那丑陋的头颅。
以上种种,佩图拉博视而不见。他的思绪一直在转入他大脑根据战斗输入构建的四维结构中。虽然不太真实,但它省却了诸如“他麾下士兵的生死”等干扰因素。战争是一个等式,只要其总和保持在零以上,就没有什么影响。任何高于它的数字都意味着胜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取胜。
他的船员也是个让人分心的因素。尽管他们在炮兵指挥坑和机仆阵列中辛苦工作、大声呼喊,但原体尽可能地绕过甲板军官和他们的权力层级、直接走强硬路线向舰炮队队长或引擎室的工程师们下达命令;有时他甚至将这些人都从流程中剔除,直接指挥个别机仆。
钢铁勇士战舰的船员规模比其他军团的小。在他们的组织中,所有不必要的等级制度都被剔除。在可能的情况下,铁之主会避免使用纯人类船员,而是宁愿依靠自己的军团士兵;繁杂琐事则由机械化改造的死者承担。
他不需要职权的重复,如使节和舰队司令、或者船长和舰长。他的战争铁匠就是军团和舰队的骨干。这使他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管理一切。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思维运转得异常迅速,甚至比最精良的机械教沉思者阵列还要快。但还不够。若不是他那极其固执的性格,佩图拉博也会承认赫鲁德实在太多了,难以应付。失败同他面面相觑。他拒绝这么承认。
它们成群结队地从萨克’特拉达深渊的各个世界涌来;不仅仅是古甘,还有这个奇怪星团中的所有其他行星。异形世界之间没有任何可测量的通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共享信息;但自从在古甘使用时间炸弹后不久,赫鲁德就开始大规模行动。
起初,佩图拉博将它们的恐慌视为胜利的先兆。他期待着在异形逃跑时将它们一网打尽,从而结束这场战役。但事与愿违。有数十亿赫鲁德在溃逃时经过了原体的阵地。
钢铁勇士们节节败退。
首先到来的是突袭队,它们以聚焦的时能之矛尖,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试图偷偷登上第125远征舰队的船只,这是赫鲁德的种族习性。它们狡猾地瞄准了军团的惩戒辅助军舰船,但异形在那里并不会比在星际战士的舰船上更安全。每小时一次,净化小组都会清扫佩图拉博舰队的甲板,寻找那些脱离现实束缚、在偏僻角落安家落户的感染源。
紧接着的是迁徙舰,它们是奇怪的镀层真菌质聚集体,可以通过它们的无时盲盾(null-time blind shields)辨别出来。这样的舰船数以百计,它们从环绕这一次星区的军团哨戒舰队中溜了出去。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异形们还有最后一个惊喜。
“快看行星!那个行星!”
下级军官的声音惊恐万分,足以分散佩图拉博对巨量数据的注意力。他脚下的甲板上传来更多的喊叫。慢慢地,他将目光从自己构建的精神图景中重新聚焦,和他的部下们一起看向古甘的表面。
这颗星球剧烈起伏,巨大的裂缝在饱受摧残的地表上裂开。在古甘地壳位移的地方,橘红的岩浆明明灭灭,它在赫鲁德的奇异影响下加速冷却;然后其下涌动着的——无论什么玩意——再次冲破地表,光芒重新闪耀。
“我没下灭绝令!”佩图拉博怒吼。“我们奉命完好无损地夺取这些世界!”
“没有任何指令被下达,”舰长机械地答复。佩图拉博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知晓所有。他咒骂自己爆发时所显露的软弱,并强忍住怒火。
古甘震颤。
数英里高的熔岩柱冲入太空,在彗星冲击的力量下,纷纷化雨落回行星表面。
“是巢城,”弗里克斯开口,他从主甲板上注视着一切。他紧紧抓住全息投影管的栏杆边缘。他抬头看向他的主人。“整座城都在移动。”
古甘在其轴线上颤抖着,赫鲁德的首都巢城从基岩中脱离。以这世界的基质作为燃料,炫目的白光将这不可能的庞大质量推上轨道。在被它撕裂的大地之上,一片岩浆之海沸腾而出。钢铁勇士舰队仍在向地面发射火力,造成更多伤口;但相比于赫鲁德自己在它们世界的岩肌石体上凿出的海洋,这些不过是一小摊火苗。熔岩泪珠从首都巢城的底部坠落。
“那东西有大陆那么大,”弗里克斯说。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兴奋起来。
“大人!”一位星语联络员喊道。“我收到消息,朱波尔、赫拉内恩和沃提斯也出现了类似的爆发。”
“它们很脆弱!”弗里克斯大喊。他绕着全息坑走了一圈。“所有船只,向城市舰开火。”
新的射击方案很快制定出来。光矛束汇聚在赫鲁德的巢城巨舰上。
佩图拉博并不像他的一连长那样兴奋。巨舰从古甘地面上浮、与赫鲁德舰船编队,他越看越是惊恐。它们绕着巢城旋转,形成一个空心的立方体。刺眼的明亮光弧从它们粗糙的船体上跃出,将它们与城舰互相连接。
“所有舰船,停止攻击!”佩图拉博咆哮。“采取规避行动!”
一阵令人作呕的闪烁围绕着赫鲁德舰船。它们的影像在全息显示中模糊不清,接着一闪而逝。
甲板的每一个卜测台上都响起了嘹亮的警报。佩图拉博进入他脑海中仍然奔腾的数据流。赫鲁德舰船所到之处,空间震颤。
“我们遭遇了时间崩溃!时间在崩溃!”
“什么?”弗里克斯大叫。
“它们在时间和空间中撕了个洞。舰长,掉转船头!”佩图拉博咆哮。警铃大作。引擎全速运转,铁血号从船头到船尾震动不已。它那巨大的矛尖船首转了过来。其他舰船也在试图逃生,发动机的气流从烟囱中刺出,锋锐如刃。
它们翻滚着,反向推进器沿着它们的侧翼喷出火焰与蒸汽。钢铁战士们一贯的良好秩序崩溃了,舰队变成了绝望的个体舰船的集合。
“全速前进!”佩图拉博下令。“将所有动力转移到发动机组!右舷向下四十度——让我们的船头直指远离时间浪涌的方向。”
“大人,这个航向将使钢铁辉煌号直接挡住我们的去路,”一名鸟卜仪操作员高呼。
“命令他们加速。要是他们不挪开,就把他们撞出去!”原体命令道。他丢开了自己在次级战略室中的岗位,过了一扇他靠近时就“嘶——”一下撞进球舱外壳的门,然后顺着螺旋楼梯一路跑到主甲板,站到巨大的的发光全息球仪面前。
“准备撞击!”他发令。
听到原体的声音,一百位机仆同时作答。“距离撞击还有五分二十一秒。”
“我们来不及了,”弗里克斯怒道。他的披甲之手猛击全息坑周围的栏杆,将其打得凹陷。
从赫鲁德启程点扩散的时间冲击波仅以光速的几分之一传播。它的慢速使其更加令人恐惧;它就像时空连续体中的一个油腻腻的卷轴,如同欺骗性的“慢速”海啸向他们移动。
全息图努力去描绘占卜仪检测到的东西。行星古甘弹跳跃起,其图像斑驳,投影流形状不佳。一个环形投影仪由于压力而爆炸。全息图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有人在这时大喊、命令机仆通过备用系统重新汇集图像路径。
在他的脑海中,穿过时间的荡波,佩图拉博看到了这颗星球将有的模样:一块石头掷入池中,月之倒影被打碎成千百个弯曲的碎片。
“距离撞击还有三分三秒。”
“我们正向钢铁辉煌号逼近,”舰长报告。他在铁血号的系统中深嵌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这人已经没有名字了。“射程,五十公里。”
“钢铁辉煌号不会离开——我们会撞上它!”鸟卜仪操作员喊道。
“冷静点!”他的上级大喝。
“给我打开通讯!”佩图拉博做出命令。
“遵命,”一名机仆嗡嗡作响。
“钢铁辉煌,请你离开我们的航线,否则我们将被迫从你穿过。”
“原体,”这艘舰船的指挥官——一名叫做乌尔德克的钢铁勇士,佩图拉博回想起来。“我们的引擎室被赫鲁德突袭小队占领。我们的反应堆不受管理、运转超载。我们只能以半功率行驶。”乌尔德克的报告中没有任何抱怨或恳求的迹象。
“还有其他关于赫鲁德登舰的报告吗?”佩图拉博问道。
“有几次入侵,”在几次匆忙的询问后,音阵之主答道。“并无大碍。都已经控制住了。”
“它们生性不爱冒险,”弗里克斯说道。“它们企图坑害您。在它们眼中,铁血号过于危险,不能登舰。它们希望您能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他的基因之父。“它们不太了解您。”
“连长乌尔德克,弃船。立刻启动救生舱。”
“是,吾主。我会留在船上,尽力将钢铁辉煌号从您的航线上引开。”
佩图拉博没有向他的连长表示感谢,也没有说告别的话。他希望他的战士们毫无质疑地为他而死。
“把前视视野投影到主全息上,”佩图拉博下令。“舰长,提到最大速度。”
“我们这是在冒自杀的风险,”弗里克斯说。
“如果在反应堆爆炸时我们离得太近,我们就会承受主要伤害,”佩图拉博说。
铁血号发出轰鸣。在巨型引擎产生的推力作用下,舰船上层建筑中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军官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飞速操作着舰船完形力场的主控制器,调整嵌入飞船骨架的能量矩阵,以支撑其部件、防止它们自行撕裂。
战场的战术视野从主全息显示中消失,铁血号的前视视野出现。果然,钢铁辉煌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是一艘巨型巡洋舰,其吨位远低于铁血号的荣光女王级。
“也许我们可以调整几度航向,”弗里克斯说。
“在这种加速度下,我们会有船尾折断的风险,”佩图拉博说。“护盾控制,将所有动力转移到前部虚空护盾。舰首光矛,听我指令开火。”
钢铁辉煌号周围的太空光点闪闪,数百个救生舱从发射口冲而出,带走了舰船上所有的重要成员。救生舱永远装不下船上的所有人。成千上万的仆役将被遗弃,任其自生自灭。佩图拉博对他们的关注不及暴风雨中的一粒雨滴。
“全速撞击!”他宣布。“我们将向赫鲁德展示我们的仁慈。”
钢铁辉煌号从一根闪亮的针头成长为一座近八公里长的巨型尖齿建筑。它的引擎之火颤颤巍巍,加速度不足以将它推离铁血号的轨道。
“距离,一千米,”无名的舰长汇报。
舰船铁灰色的侧身逐渐扩大,全息球景被整个填满。旗舰的警报声变得嘈杂。
“开火!”佩图拉博发令。
钢铁辉煌号静静地接受了命运。铁血号的舰首光矛全力击中了它的舯部,在其船体上刻下了深深的熔化沟槽。旗舰再次开火,几秒钟后,它刀刃般的舰首劈进了它姊妹船的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