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德舰队如潮水般散开，它们不确定的形状倾斜着。随后，闪电划过天空。紫色的极光在行星的大气层中流动，堡垒的上层虚空盾吸收了异域武器的能量。
光芒从赫鲁德集群中射出，瞄准了武器电池。
“重型小队，集火发射点！”丹提欧克大喝。这一下让他咳了起来。
更多赫鲁德从闪烁的幕帘中走出，这些都是士兵阶层。奇异的光芒包裹着它们，古怪、柔肢的步行者在它们的队伍中蹒跚而行。这些步行者中，有半数携带着古怪的球状大炮，它们推进到射程之内，稳稳地扎根在地，从光幕边缘不远处开火。闪烁的能量圈抚摸着墙壁，切断了枪管，墙垛在岩崩石裂的雨中倾覆。
“它们把这些全搞反了。为什么它们让非战斗人员先于战士前进？”佐兰说。
“熵场。它们这么多一加起来，杀我们可比枪支管用得多。”丹提欧克说。流逝的每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比一个十年更为沉重。
通讯的爆响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战争铁匠！要塞里有赫鲁德！”第一个人汇报。
又有十几人紧随其后，他们都在激烈的战斗背景音下大喊。
“这里是第四十小队。这些异形它们正在推开大门。”
丹提欧克还没来得及向小队长询问更多细节，他的身份符文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死亡标识那一抹哀伤的红。
“大门！”丹提欧克说，指着他们上城墙的路。
大门向外炸开，军团战士的小小身影随之被带到冲击波的最前。他们的身体在空中不自然地移动，追随他们的破碎金属刃片以慢动作倒向大地。
第四十小队的死者们还未落地，赫鲁德的战士们已涌上东墙。它们的存在只能间接察觉；它们滑入火线，如同午夜水中拖曳的黑色床单；赫鲁德看上去虽是虚无缥缈，赫鲁德的武器却绝非如此。绿焰在现实中穿挑，在熔化陶钢和精金的阵雨中将钢铁勇士击倒。军团战士们反应迟缓，被岁月拖慢。
“开火！”丹提欧克下令。
他的声音嘶哑。他周围的要塞正在年久失修，就像它被遗弃了数千年一样。侵蚀的沟渠标记着光滑的方石表面。金属腐蚀并失效。堡垒跳动的机械心脏摇摇欲坠，四面八方响起警报。赫鲁德从大门涌入，而其他人则试图从较小的门进入城墙。
“每一层都有赫鲁德，”瓦斯托珀急切地同他通讯。
“告诉我数量！”在赫鲁德时间武器的嚎啸声、爆弹武器回击的雷鸣声中，丹提欧克大喊。
“战争铁匠……我无法提供明确的估计。它们太多了。整个交战区的占卜仪都在黯淡。”
丹提欧克咒骂不已。钢铁勇士们被逼退到城墙上的一个结点。城墙后方，悬崖上的小门开启。没有更多的星际战士出现，却是更多的赫鲁德走了出来。钢铁勇士们的重炮逐渐沉寂。他的战士们摇摇欲坠，他们的生命、被赫鲁德的恶性时间效应消耗殆尽。异形已近到能避开枪支、用它们的带毒之爪攻击，前线的军团战士们都快站不住脚。伤亡数字无情地节节攀升。
星球又一次剧烈震动，戈尔吉斯在痛苦咆哮，岩石从山顶滚落。
“我们赢不了，”丹提欧克突然说。
钢铁勇士们低下了武器。
“去瞭望塔，”丹提欧克说。“我们在这里无能为力。”
他们沿着城墙步道飞奔，落地的步履伴着枪声的拍奏一同敲着石板；心跳一拍又一拍，爆炸的节拍器按部就班，痕量出他们的生命。但赫鲁德的熵场嘲弄了时间的进程，他们在奔跑中衰老，他们的要塞沐浴在致命的时间辐射里。瞭望塔的门就嵌在石中，在城墙步道的尽头，距这里数世纪之遥。丹提欧克一边跑，一边在头盔里喘着气。
震颤逐渐发展为一场全面的地震，他们身后的墙壁被推倒。平原上，赫鲁德的士兵阶层已经推进到了迁徙异形消失到地下的位置，困扰守军的狂野时间效应进一步加剧。星际战士们在奔跑中倒下，他们生锈的盔甲碎成了破片，虚弱的骨头也摔得粉碎。那些还能战斗的钢铁勇士们进行着绝望的后卫战，他们的努力因时间的跳跃而受阻。未来的瞬间冲击着现在。
丹提欧克不再奔跑，他站着，犹豫不决。
“我们在这里赢不了。”他突然说。
然后他又开始奔跑，门近在眼前……
他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从床上滚了起来，因为警报声把他从沉眠中惊醒。
“守门人，汇报。”
他甩掉过去。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在：瞭望塔的门。时间的潮汐拉扯他，就像汹涌的海浪要将他扯出、溺毙在渊流之中。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效果。他周围的钢铁勇士闪闪烁烁，被同样缠蠕的煎熬时空所笼罩。
他们中已有数十人奄奄一息。丹提欧克猛地撞上门。用于开门的装置闪烁不定。金属锈蚀出坑坑洼洼。他一脚踢在门上，踢出一个凹陷。他抬腿要再踹一遍，但他的力量已经竭尽，他的脚从金属上滑落。
城垛上响起赫鲁德的骇人尖叫，与它们的武器音效难以区分。
“热熔！”他气喘吁吁。他伸出一只手。他筋疲力尽了。赫鲁德的嚎叫越来越近。
有人把一枚聚变炸药塞到他手里。他将其拍在门上，退了一步。当它爆炸时，时间错位的感觉更加强烈。有一会儿，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在自己的时间线里上下翻飞……
凉风拂面，他一个激灵。一条深谷从他脚下延伸开来，远处的山峦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他的手是小男孩的手。他穿着一件粗糙的衬衫，没有穿鞋。他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咩咩叫。一只年轻的山羊被困在岩架上。他甩掉了战争和怪物幻象带来的混乱，开始敏捷地爬下去救那只动物。他必须快点，否则他爸爸会生他的气。
“丹提欧克！”一个声音说。“战争铁匠！”
场景消失了。瓦斯托珀就在他面前。“我在奥林匹亚……”丹提欧克说。他看向瓦斯托珀的脸。“你老了。”
“我们都老了。我们该怎么办？您有什么命令？”
不知何故，他进了瞭望塔，要塞中的高大堡垒和控制中心。机器控制台被烧毁了。技术军士塔瓦雷像实验室普通人一样有条不紊地工作，修复他能修复的一切。厚厚的塑钢门已经成了一块洞蚀的废料。钢铁勇士将其取而代之，他们堵住了门口，在掩体躲进躲出，向爬上楼梯的东西开枪。一波致命的寒冷在赫鲁德之前袭来，交替着难以忍受的炎热。石头在它们致命的熵场中移动，尖锐地嘎吱作响。
“他们瞄准了战争铁匠，”佐兰咆哮，“让他年老病衰。”
“兄弟！”瓦斯托珀开口。这位战士诗人的脸上布满了当天早些时候尚未出现的皱纹。
“它们又来了！”佐兰大喊。
丹提欧克摆脱了神游状态。他思索片刻，触发了盔甲上的紧急撤离信标。信标向他的旗舰，铁卫号巡洋舰此时发出了信号，该舰正位于戈尔吉斯上空的轨道上。几秒钟内，风暴鸟炮艇就会紧急的起飞，前来接应他们。
“我们离开这座要塞，”丹提欧克说。“用石头封住门。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佐兰点了点头，将一支爆破小队带上前。他们将炸药砸到石头上，再用自攻螺栓将其固定到位。他们的战斗兄弟在提供火力掩护时牺牲了。
“后退！后退！”佐兰大喊。嚎叫的异形战士伸出修长灵活的手臂，将一名星际战士从他脚边拽起。佐兰抓住他的手想扯回来，但无济于事。面对一个健康的钢铁勇士，即使是一群赫鲁德也毫无胜算；但它们的熵场令他虚弱不堪，他被拖向死亡。
“引爆，”丹提欧克下令。
石块飞溅入室内，拳头大小的碎块撞击着他们的盔甲。坠石纷纷，粉岩飘落，在堵住控制室入口的瓦砾堆上，它们是帷幕旋舞。
“把这些也毁掉。别给它们留下任何东西，”丹提欧克指着仍然幸存的系统说。他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一瘸一拐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放置炸药。控制室里还剩下九个人。
丹提欧克开启了一条通讯链路。“这里是你们的战争铁匠。第十四大连的战士们，听我说。不屈之铁，必碎无疑。我们撤退。所有能行动的人，都前往停机坪。钢铁其内！”
“钢铁其外。”只有可怜的几个人回应。
钢铁勇士在岩尘和火焰的云雾中撤退。
风暴鸟的引擎尖叫着，跃向天空。丹提欧克从机内屏幕看着行星在他们身后远去。赫鲁德继续涌过平原，消失在地面上，流向它们神秘的目的地。战士们蜂拥到城墙上，它们的枪炮继续轰击要塞。钢铁勇士的尸体散落在停机坪的岩凝土上；有些人在逃跑时死亡，他们已经体力虚脱。在要塞的其他部分，风暴鸟从中拔起，带走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从控制室出来的人当中，只有少数抵达了停机坪。没有其他人响应他的召唤、加入他。总共只有四人逃脱。
塔瓦雷倚在舱壁上喘息，几乎动弹不得。瓦斯托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佐兰小队长的情况最糟糕。他战至最后，只在进入风暴鸟机腹才跌跌撞撞。他在着陆坡道关闭时摔倒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动过。丹提欧克将头盔从佐兰的头上夺下，现在他坐在佐兰身旁，握着他的手。远离了赫鲁德，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比起可怕的年龄负担，令丹提欧克低头的更多是羞耻。
他失败了。
“预备亚空间引擎，进行紧急跃迁，”他向飞船发出信号，嗓音嘶哑。“我们撤退。”
佐兰将对方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浑浊的双眼在一张苍老得不再像人的脸上睁开。
“你尽了你所能。即使是佩图拉博大人也无法守住那座要塞，”佐兰说。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我们应该在几天前就离开。”
“没人能责怪你，丹提欧克，”佐兰轻声说着，他的头歪向一边。他的话含糊不清，就像睡着了一样。“撤退不是我们的本性。”
“教条不能代替智慧。”
“试着把这个告诉我们的原体吧，”佐兰说。他干瘪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阖上双眼。
丹提欧克俯在队长的耳边，低声诉说。“钢铁生力量。力量生意志。意志生信仰。信仰生荣耀。荣耀生钢铁。这是牢不可破的无悔连祷。”
“愿它永远如此，”佐兰一声长叹。这是他的最后一口气。
丹提欧克的头盔上，仍然有四个人员符文亮着。佐兰的符文闪烁了一下，随着死亡标识的丧钟鸣声暗淡下去。
风暴鸟挣脱了戈尔吉斯微弱引力的束缚，穿透大气层的噪音随之止息。寂静的太空让丹提欧克从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中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现在他必须面对佩图拉博，他让他的基因原体失望了，他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