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提议得到了马卡多大人的认可,”瓦尔多说。“宰相用私人印章批准了维持考据协会自主状态的文件。”
“宰相本人?”豪瑟尔问道。
“他对于你们的成果一直很感兴趣,”瓦尔多回答。“我认为他恰恰就是你的幕后支持者。如果你没有失踪的话,先生,你本可以得到你所追求的特权。你的团队和项目规模都会得到扩充。我相信只需三到五年,你就会在中央政府内环议会的顾问委员会里获得一席之地。你本可以成为一个颇具影响力的人。”
“一连长泰丰说得没错,”福根说。“如此一来你就更加难以掌控。你的沮丧感会逐渐消退。你的操纵者必须在那个狭窄的窗口期里立刻开展行动,否则就有可能丢失一枚培养了至少五十年的棋子。”
豪瑟尔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传感器顿时被接连扯落。
“先生,我们还没有完成——”一个医疗助理开口道。
福根抬起一只手,温和地制止了那个人的抗议。
“没有人会花费那么久来培养一枚棋子,”豪瑟尔轻声说。
“人们当然会那样做,卡斯佩尔,”福根说道。“帝国的各大机构都会毫不犹豫地从出生开始安排操控一名特工的毕生经历。而这名特工对于其中的大部分事情都会全无察觉。”
“你会这样做吗,先生?”豪瑟尔抬起头看着对方。
“我们都会这样做,”瓦尔多直白地说。“情报工作至关重要。”
“我们把你在冰上放了十九个大年,就是为了调查你是由谁派遣的,”鲁斯说。
“人生道路可以被预测,”奥恩恶冬说道。“命运可以被拆解。通过分析一个人的品性便能推断其潜在职业和未来方向。经验老道的占卜者能够规划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将他像一棵植物那样修剪引导,出于特定目的让他朝某个特定方向进行生长。”
“是谁对我做了这种事?”豪瑟尔问。
“某个对于你的内在品性加以利用的人,卡斯佩尔,”福根说。“某个早已发现你对失落知识的纯粹渴求能够转而为其谋利的人。”
“他是指我们那位误入歧途的兄弟,”狼王说道。
名叫阿蒙的禁军将豪瑟尔从那个宏伟拱顶般的指挥中心里带了出来,沿着热熔切割而成的通道向上方行进,两旁时不时会遇到第九和第十四军团的阿斯塔特卫兵。
禁军手里握着他的仪式性武器,那柄造型华美的金色守护者长戟内置了一把精工爆矢枪。通道里充满了烟尘和热霾。豪瑟尔能体会到环境处理器那稳健而深沉的隆隆震颤,正是它们让尼凯亚上这座人工开凿的会场不至于须臾焚灭。
他的心脏在胸中猛跳,他感觉一阵反胃。那俊美的原体福根提议让他随处走走以抚平心绪,但豪瑟尔怀疑自己的生命依旧处于旁人的掌控之下。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能从那些显贵人士身旁离开。作为两位原体,两名禁军和三个高阶阿斯塔特的关注焦点实在令人难以承受。无论是他们的高大身材还是显赫地位都让他倍感渺小。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成年人之间的一个孩童,或是玻璃罐里的一只昆虫。
亦或是一头被捆在木桩上担任猛兽诱饵的牲畜。
“我们是不是要离开那些不可接触者的影响范围了?”豪瑟尔向他的护卫问道。
“是的,”禁军回答。“只有下层区域受到了屏蔽。”
“所以我的思维即将暴露在外了?”豪瑟尔追问。“或许会让我的操纵者察觉到?这不是在冒着让我泄露大量情报的风险吗?”
阿蒙点点头。
“同时也有机会赢得一些筹码,”他说道。
“狼王知道你是个间谍,但他让你活了下来。他将你留在芬里斯,之后又带着你参与大远征。他想让那些刺探他的人透过你的眼睛看到这一切,让对方明白他早有察觉。狼王认为他赢得胜利的方式并非对敌人隐藏秘密。他认为赢得胜利的方式在于向敌人公开展现自身实力,让对方明白他们会输得很惨。”
“那是一种自负。”
“那就是他的方式。”
“这里所说的敌人,并非真的是敌人,对不对?是另一位原体?我们所说的只是竞争,对吧?”
“所有军团都维持自己的情报网络,”禁军回答道。“但他们这样做的缘由不尽相同。太空野狼的动机是从战略角度评估一切潜在对手,哪怕只是单纯的假想敌。千子的出发点则主要是他们对于学识的渴求。”
“学识?”豪瑟尔重复道。“他们想知道什么?”
“据我所知,”禁军回答,“他们想知道一切。”
他用一个恭敬的手势示意豪瑟尔继续前行。他们前方闪耀着夺目光芒,仿佛是灿烂朝阳将万千辉耀洒入一条特意设计的山底隧道。走廊愈发宽敞,达到了尽头。
豪瑟尔迈步踏上面前的黑石平台,这就像是依附在那宏伟火山岩洞上层的一个巨型楼座。他头顶那参差残破的火山口之外是一片被尼凯亚动荡大地辉映成粉红色的天空。
在一个令人不安的瞬间里,这将豪瑟尔骤然拉回到静远联邦家园世界的那个冲击坑底,让他回想起自己不愿目睹长牙殒命时抬头仰望所看到的景象。
在粉红色的天际之上,苍穹淡泊无云。这座巨型火山将一种诡异的静谧紧锁在自己空旷的胸膛里。
豪瑟尔看了一眼禁军,对方表示宽慰地点点头。其他一些身影都聚集在庞大楼座的弧形边缘俯瞰下方。豪瑟尔也走到了那条与他腰部等高的闪亮玄武岩护墙旁边。他俯身靠在墙头上,感受着那粗糙的表面。他能体会到一丝微风从下方扶摇而上,夹带着一股充满压抑和反抗的气氛。
楼座及其边缘的护墙都是热熔切割而成的。同样的工艺还在下方开凿出了更多楼座,组成一个个同心圆沿着岩洞内壁逐级排列,最终缩减为从山岩中直接雕刻的黑色石凳,在底端组成一座宏伟的圆形剧场。
每一个观景楼座和每一张黑岩石凳上都人头攒动。豪瑟尔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大部分人都太远了,简直小如蝼蚁:有披着长袍的技师,有侍从环绕的华服贵族,也有三五成群的阿斯塔特。
豪瑟尔回头看着自己的护卫阿蒙。
“这里在发生什么?”他问道。
“不同的理念在经受考验,”禁军回答。“对于力量的利用与滥用正受到权衡。”
“谁来考验和权衡?”豪瑟尔问。
阿蒙陶洛马克发出了一个可能是轻笑的声音。
“亲爱的先生,”他说道,“再仔细看看。”
豪瑟尔低头俯瞰。微风吹拂着他。这惊人的高度令他头晕目眩,排列在下方岩壁上的无数楼台与石凳仿佛组成了一座古罗马竞技场,供那些极为嗜血的人民安坐其中,为那些健壮的角斗士奴隶与凶恶野兽的殊死搏斗欢呼叫好。
向下,向下,一直向下,越过众多帝国显贵的头顶,来到圆形剧场中央的平滑地面,他看到了一个像风暴鸟那样大的金色鹰徽嵌在黑色大理石上。
一座高台紧邻鹰徽的头部位置。
那高台上承载着光明。
那光明一直存在,太过耀眼以至于无法直视,太过辉煌以至于他的大脑拒绝加以识别。那正是之前被他误认为朝阳光辉的源头。那是一枚白热的超新星,将一束束炽烈辉耀像长矛般刺入苍穹。
那既是一股光明,又是一个身影,这难以置信的念头与超乎想象的现实令他轻声抽泣。他一直都能看到,但他的大脑不敢对自己所目睹的事物加以认知。
人类之主正在会见臣民,他的伟岸光芒令人顿感卑微。
这在卡斯佩尔豪瑟尔此生所见的超凡景象中位列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