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你们的说法,我这一生好像都是被别人设计好的,”豪瑟尔说。他身边的机仆喏喏低语。
“或许是的,”瓦尔多说。
“我拒绝接受这个说法,”豪瑟尔说。
“到底要有多少人这样告诉你之后你才能听得进去?”鲁斯话音隆隆地问道。
“克制,大人,”另一名禁军开口劝诫。
“康斯坦丁,管好你的小崽子,”鲁斯警告道。
瓦尔多朝另一名禁军的方向点点头,后者已经摘下了覆满铭文的头盔,展露出一张更为年轻的面孔。
“阿蒙·陶洛马克可不止是个小崽子,狼王。不要嘲弄他。”
鲁斯大笑起来。他正坐在指挥中心准备区的高台边缘,旁观那一系列生理检查程序。双臂环抱站在他身边的福根则摇摇头露出微笑。
他们将豪瑟尔领到了设置在大厅角落中的一个医务监护区。他被要求躺在一张衬有软垫的长椅上。专业人员正借助众多电极和贴片来展开各种生理扫描。若干机仆擦拭着豪瑟尔的皮肤,随后将一些小型仪器接合上去。
“我造访芬里斯的动机无非是从小以来一直推动着我的求知欲和探索欲,”豪瑟尔很清楚自己的语气里充满了辩解与开脱。
“我为统一议会辛勤奉献了很多年,到头来我的毕生成果却被束之高阁,正是这种失落感促使我做出了那个决定。我当时很沮丧。很失望。我决定彻底抛开泰拉的荒谬权谋和勾心斗角,远离这些让我束手束脚的东西,转而展开一场纯粹以科研为目标的远航,重拾文化历史学者的身份,去造访帝国疆域里最神秘也最狂野的世界之一。”
“即便你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怀有一种对于狼的极端恐惧?”瓦尔多问道。
“芬里斯上没有狼,”豪瑟尔回答。
“喔,你知道有的,”鲁斯的声音像是深沉低吼,“你也知道它们是什么。”
豪瑟尔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如果你们想挖掘出某种深层次的心理因素,或许我是在试图直面并克服童年的恐惧。”
奥恩恶冬之前已经从大厅外部走进来加入了他们。他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将一把打磨光滑的贝壳在双掌之间来回翻动。他的体重对于躺椅的可调节框架施加了可观的压力。
“恐怕不是,”他说道。“我认为这就是关键所在。这种恐惧。这种特殊的恐惧。我认为他们最早就是通过这个打入了你的心灵。无论如何,我们一直未能明确认定触发机制究竟是什么,虽然我们通过那段寒冷梦境从你的思维里榨取了很多信息,虽然长牙当时距离看清真相只有毫厘之差。那个触发机制还是遮蔽得太好了。”
“什么触发机制?”豪瑟尔问。“什么寒冷梦境?”
康斯坦丁瓦尔多正在检视一块数据板。
“你获得的诸多荣誉中包括了道马尔奖。你的成果在位处核心的高层学者间颇受推崇。你的一些文章还作为跳板催生了更长远的科研发展方向,对于整个社会都具有深远意义和积极作用。考据协会掌握着相当强悍的政治影响力。”
“并非如此,”豪瑟尔说。“我们当时是寸土必争。”
“难道其他政治机构就不必如此吗?”站在一旁的拉多隆问道。
“不,”豪瑟尔猛地转过头,甚至扯掉了皮肤上的一块电极。“考据协会是一个有着单纯目标的学术基金会。我们不具备任何影响力。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们已经要被中央政府全盘吸收了。这我受不了。别跟我说我们力量强大。我们被扔进了狼嘴里。”
他看了一眼狼王。
“无意冒犯,先生。”
鲁斯又放声一笑,展露出来的满口獠牙令人十分不安。
“尽量别那样,亲爱的兄弟,”福根说。“你吓到他了。”
“我认为你们或许确实具备了相当可观的影响力,”瓦尔多说道。“容我这样说,先生,你最大的缺陷就是天真。你的工作在帝国顶层颇受赞赏,并获得了不成文的庇护。帝国政治机器中的其他组织都心照不宣。它们害怕你。你自己看不出来,也无从知晓。这是个常见的失误。你是一位超群的学者,努力运作一个学术基金会。你本该潜心研究,将管理工作交给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一个精明事故,可以将饿狼拒之门外的人。”
瓦尔多转过身面对鲁斯。
“这只是个比喻,大人,”他说道。
鲁斯依旧带着笑意点点头。
“没关系,康斯坦丁。有时候我把人大卸八块也只是个比喻。”
“那一向是纳维德的角色,”豪瑟尔低声自言自语。“他很享受中央政府和学术圈里的勾心斗角。最让他开心的工作就是争取补助津贴或者商谈采购资金。”
“你是指纳维德·穆尔扎?”瓦尔多看着数据板问道。“我看到了,英年早逝。没错,你们配合默契。你在实地考察中的卓越水准和他在官僚场合里的无穷热情能够相互支持。他是在奥赛梯罹难的。”
“他的死或许意义重大,”另一名禁军说。
“喔,拜托!”豪瑟尔低哼一声。“纳维德是被叛军地雷炸死的。”
“无论如何,”瓦尔多说,“这将他从考据协会以及你的身边彻底移除了。”
“我决定前往芬里斯并不是因为纳维德·穆尔扎在奥赛梯被炸死了,”豪瑟尔气恼地说。“这两件事之间相隔了几十年。我拒绝相信——”
“你的思维太狭隘了,先生,”那个名叫阿蒙的禁军说道。
“穆尔扎遭到了剪除,他对于你和考据协会的贡献由此消亡。你是否找过人去接替他?并没有。他和你相识多年,你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你将那些责任扛在了自己肩头,纵然你很清楚自己难以像他那样胜任于此。你逼迫自己去成为一个政治动物,因为寻找一位继任者感觉像是背叛故友。你不想玷污关于他的回忆。”
“所以在时机来临的时候你已经疲惫不堪,卡斯佩尔,”福根说。“多年以来与官僚主义进行搏斗,多年以来替穆尔扎完成他生前的职责,多年以来没有机会去开展自己真正享受的工作,这一切都让你心力交瘁。在你身上进行的准备工作成效显著,你随时可以抛下一切奔赴芬里斯了。”
“还需要一个触发机制,”奥恩恶冬说道。
“是的,这依旧是个谜团,”瓦尔多表示同意。
“但时机可以确定了,”泰丰说。那个身披灰甲的终结者站在躺椅远端。他和瓦尔多一样手里捧着数据板。
“他当时已经成熟了,”福根说。
“无意冒犯,大人,的确如此,”泰丰说。“目标个体已经成熟了。但我所说的时机是对幕后操纵者而言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数据板。
“八六九阿尔法号档案,”他说道。瓦尔多立刻检视自己的数据板,福根也拿出一块。
“这是一份由亨瑞克·斯卢森提交的报告,他是负责引导考据协会纳入中央政府的专员次长。”
“那是压垮我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豪瑟尔说。“斯卢森是个可恶的家伙。他根本不理解我的——”
“与你印象中不同,他或许其实是一位理念相合的盟友,卡斯佩尔,”福根说道。原体的平和微笑令人心安,他的嗓音充满支持力。
“在你提交辞呈并消失无踪的同时,斯卢森向他的上级提交了报告。这里有一份抄本。他建议保留考据协会的独立性。他提出纳入中央政府的过程会严重损害考据协会的工作能力,极大削减其宝贵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