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着圣物。
老兵塞好炸药，用碎石和泥土夯实孔隙。
随后，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垂着头颅，对着前方的岩壁，开始低声念诵。
由于声带受到过有毒气体的破坏，老兵的声音含混不清。
但通过机械义眼的音频放大过滤系统，卡乌斯清晰地捕捉到，那些词汇重组后的完整句子。
“赞美神圣的帝皇。”
“感谢赐予我们做工的机会。”
“为了全额缴纳什一税。”
这群躯体严重残缺的劳工，正在把危险的钻孔爆破作业，当成一场朝圣的仪式。
他们在用最为虔诚的态度，执行着挖掘矿脉的命令。
卡乌斯的双手缓慢松开，覆在怀里黄铜法典的封面上。
他感受到一种煎熬。
按照这本厚重法典，第一章第三十七条的严格特征界定，眼前这些肢体变异、长满畸形肉块的人类，处于可以随时开启净化程序的标准范围之内。
他们的基因库，已经遭到了污染。
可是在判定忠诚的界限上，这群底层变异者所展现出的劳动服从度，和对帝国税收体系的信仰，比许多驻守在核心星区、身穿华丽长袍的国教正式牧师，还要纯粹。
卡乌斯无法开枪。
他不可能因为老兵们的基因变异，去阻止这场合规的矿山开采。
罗维这位远征队首席顾问，利用第一年就要向内政部缴纳税务的钢性红线，在这颗偏远荒废的星球上，合情合理地把他们“身体上的异端”与“精神上的忠诚”，缝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他无法用现存法条，去破开的合法“保护层”。
远处，一辆加装了防弹装甲板的地形吉普车，沿着清理出来的土路驶来。
吉普车停在临时建立的起爆控制台外侧。
罗维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步伐沉稳。
阿尔法神甫庞大的金属身躯，停留在控制台旁，背后的机械触手，完成设备连接。
“顾问阁下，所有爆破点位连接完毕，外围人员已撤离至安全区域。电雷管电阻测试正常。”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合成音传出。
吉普车旁的罗维，看了一眼卡乌斯，他没有走过去进行寒暄，只是把视线移向远处的岩壁，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起爆。”
阿尔法神甫机械前肢，重重压下了起爆器的金属推杆，全封闭的电流回路瞬间接通。
沉闷的爆炸巨响随之响起。
震动波沿着地表快速传导，引起了周边树林叶片的剧烈摇晃。
爆炸产生的气浪，夹杂着细碎的砂石向外扩散。
大量的灰尘，冲上数十米的高空，遮挡了刚刚升起的阳光。
大片高密度的花岗岩层，在高温高压气体的膨胀下，产生龟裂崩塌。
成吨的巨石，沿着山脉的斜坡滚落，响起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
覆盖在二号矿区上方的尘土，由于重力作用逐渐沉降。
巨大的花岗岩层，被彻底剥离出一个切面缺口，露出了隐藏在岩层深处的真实断面。
阿尔法神甫转动底部的履带，沉重的金属身躯，向前碾压过散落的碎石。
神甫停在断裂的岩壁前方。
他背后延伸出三根配有高精度光学传感探头，和光谱分析仪的机械触手。
机械触手探入岩壁崩裂的缝隙内部。
红色的扫描射线在石块表面快速扫过，随后，声音出现了罕见的波动：
“光谱分析显示异常峰值。”
“高纯度的重金属伴生岩脉，表层附着大量原始晶体物质。”
“经过剥离废渣、简单洗矿处理后，提炼稀有贵金属，和工业级燃料转化剂的良品率很高。”
“这些原矿完全符合机械教内，环铸造世界的二级材料收购标准。”
闻言，罗维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过碎石地。
他走到断裂的伴生矿脉前，脱下右手的手套，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他弯下腰，从满是灰尘的崩塌乱石中，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碎块。
矿石表面，由于爆炸高温的残留，依然带有明显的温热感。
粗糙的表面，呈现出深暗色的金属光泽。
凹陷处夹杂着带有黄绿色反光的晶体颗粒。
罗维静静地注视着，放在手掌心中的这块，脏兮兮的伴生矿块。
尽管保持着面色的平静，可是内心还是泛起了些许激动。
这些石头代表着未来半年，新伊甸农业开荒，所急需的大马力STC拖拉机引擎备用轴承。
代表着四万劳工，使用的基础抗生素和合成淀粉。
代表着换取高浓度，复合化学肥料的入场券。
这是能够堵住内政部税务官，那填不满的深渊巨口的硬通货。
是新伊甸抗风险的实质财富！
罗维手腕翻转。
随意把这块高价值矿石，扔回了脚下的碎石堆里。
从大衣内部的口袋里，掏出了纸质备忘录和钢笔。
他翻开备忘录最新的一页。
把最上方“矿区爆破申请实地落实”这一行字，画上一条贯穿的横线，将其划掉。
“巴克。”罗维下令。
巴克握着爆弹枪，快步走上前，立于罗维身后待命。
“去通知老戈尔。”
“立刻调配一千名，体能状态较好的老兵，利用刚才爆炸崩碎的小型号石块作基底，配合伐木场拉过来的废木料。”
“在日落之前，从这片矿壁缺口，一直延伸到大型主控营地外围，铺设出一条足以承载重型运输车辆，行驶的简易矿道。今天必须完成。”
“明白，长官。”
巴克大声回应，转身跑向老兵方阵，去传达修路指令。
罗维又看向刚刚抵达现场的西蒙神父。
“西蒙，停止在营地内的游荡。”
罗维下达第二个行政指令。
“带上你手底下的大功率扩音器，以及一部分精通肢体语言的士兵，去河流沿岸，通知那三十万野蛮土著。”
“告知土著部落的老萨满，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期神圣闪光石头兑换食物与淡水》渠道正式开放。”
“鉴于我们目前的废料回收转化能力，和后勤分发效率。”
“每天进入隔离区边界，进行矿石劳务换取物资的土著名额，严格限制在三千人以内。逾期不候。”
“我要看到他们明天早上，在隔离围栏外，老老实实地排好纵队。”
“如您所愿，顾问阁下。我会确保那些，充满敬畏之心的迷途羔羊，精准地遵守您的交易时间。”
西蒙神父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弯腰。
他精明的本性，迅速领会了罗维，每天卡住限额的饥饿营销控制手段。
指令分配完毕。
罗维把钢笔，固定在备忘录书脊上，收进大衣贴身的内袋中，然后走向吉普车。
吉普车的机械引擎重新启动，车辆原地掉头。
沿着来时的道路，驶向数公里外的临时指挥所。
新伊甸的开荒，便在忙忙碌碌中，轰轰烈烈的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