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平静。
借着微弱的红光,罗维看到一些老兵,正在默默地拆解手中的自制枪械,用粗糙的布条,擦拭着枪管上的铁锈。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任何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亚空间的恶魔,擅长利用凡人的恐惧和欲望,来制造幻觉。
但这些精神攻击,在这群老兵面前完全失效了。
罗维自然想到了这些老兵的背景数据。
他们在色雷斯-IV号,经历了审判庭的灭绝令。
他们在充满剧毒硫化物的大气中,呼吸了整整两年。
他们每天面对着高温、极寒和致死的核辐射。
长期的极限高压生存环境,把他们的神经末梢和意志韧性,锻造得无比坚韧。
现实世界带给他们的痛苦,远比亚空间恶魔在脑海中制造的幻觉,要残酷得多。
恶魔试图用饥饿的幻觉折磨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早就习惯了胃部,被胃酸腐蚀的剧痛。
恶魔试图用死亡的恐惧威吓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早就把死亡视为一种解脱。
他们对痛苦的忍受程度,远远超出了现有亚空间精神污染,所能达到的上限。
罗维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卡乌斯,平淡开口道:
“审查官阁下,看来你的爆弹枪,今天浪费不了弹药了。”
卡乌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的机械义眼,发出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正在对舱内的人员,进行生命体征扫描。
“你在等待异端的爆发。”罗维继续说道,“但你看到的,只有帝国最忠诚的战士。”
“当一个人每天都在思考,如何从充满毒气的岩洞里,抠出一点变异真菌,来完成上缴的‘什一税’时。”
“亚空间恶魔那点虚无缥缈的低语,对他来说,还不如肚子的饥饿感来得真实。”
卡乌斯固执地握着手里的法典,眉头皱起。
机械义眼的扫描数据,反馈到了他的神经中枢。
数据不会骗人。
舱内的三万人,心率平稳,脑电波处于正常的低活跃状态。
没有任何被混沌能量侵蚀的反应。
卡乌斯咬了咬牙,干枯的嘴唇张开,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
“帝皇在上……”
卡乌斯的神情,浮现出错愕与不甘。
“我以为他们是被污染的火药桶,随时会被亚空间的火星引爆,但他们的意志力和信仰,是如此坚定。”
卡乌斯的机械义眼再次扫过黑暗的货舱。
“他们本该是遭受亚空间影响最大的群体,现在却毫无被腐化的迹象。”
罗维听到卡乌斯的承认,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需要进一步巩固这批老兵的合法性地位。
罗维抬起手,拍了拍舱门上冰冷的金属栏杆。
“这就是我带去新伊甸,最优质的开拓耗材。”
罗维给这群人的存在价值,进行了最终的定性。
“他们的信仰不挂在嘴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带着他们进行航行,是绝对符合安全程序的。”
罗维的目光直视卡乌斯,施加着逻辑上的压力。
“他们不仅不会成为引来恶魔的信标,反而会成为新伊甸农业建设中,最可靠的劳动力。”
卡乌斯冷哼了一声,警惕道:
“不要试图用一次航行的表现,来洗刷他们基因层面的罪孽,代理人。”
卡乌斯把黄铜法典,重新抱在胸前。
“我会继续盯着他们,盯着你。”
“任何异常的读数,都会立刻引来净化的火焰。”
卡乌斯说完,让护卫们继续守在这里。
自己则迈着僵硬的步伐,灰溜溜的离开了通道。
他的气势,已经被罗维用事实完全压制。
罗维望着卡乌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银霜号内部的三个潜在风险节点,已经全部被他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来自丰饶二号的一万名劳工的恐慌,被西蒙神父的宗教狂热压制。
色雷斯-IV三万名变异老兵的稳定性,得到了验证。
那些失去价值的五百多混血种,已经被抹除了一切痕迹。
随着内部的坏账被彻底清零,这艘开拓舰队的“资产负债表”,在罗维的脑海中,重新回归到了绝对健康的平衡状态。
亚空间航行还将持续漫长的十四天。
但对于罗维而言,生存的博弈,已经翻过了维稳的篇章,直接进入了未来的建设推演。
他转身走向升降梯,准备返回第十二号甲板的行政办公室。
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重写了底层逻辑的升级版“凯斯”湿件服务器,正在不知疲倦地推演着行星级基建的物流调度模型。
阿尔法神甫正在底层车间,狂热地检修着那些,即将投入垦荒的重型农业机械。
加上底层货舱里,那一万名精壮劳工,以及这三万名变异老兵。
这些,就是他所掌握的全部“拓荒燃料”。
没有丰饶二号上,那些臃肿腐败的行政院官僚。
没有盘根错节的贵族家族掣肘。
没有地下巢都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瘟疫教派。
也没有盘踞千年之久的鸡贼家族。
五十光年外的新伊甸,在帝国的星图上,只是一个完全未开发的农业世界。
然而在罗维的眼中,那却是一张完美无瑕,等待着被填满数字的空白财务报表。
作为总督代理人,他将以绝对的理性和冷酷的效率,在那张白纸上,建立起一套完美供应链与收割机器。
哪怕那片土地上,只长着一颗麦苗,他也会设定出最严苛的算法,将其催化成足以让星区侧目的丰厚产能。
伴随着升降梯齿轮的机械咬合声,轿厢开始平稳上升。
罗维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金属舱壁,穿透了银霜号外围狂暴扭曲的亚空间能量流。
他的视线跨越了恐怖的虚空深海,锁定在了遥远的新伊甸。
开荒的冰冷账本,已经在他的内心里正式翻开。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